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理解的困惑。
林淵立刻就看懂了她的心思。
他笑著搖了搖頭,知道她肯定是誤會了。
「此『舞蹈家』,非彼『舞姬』。」
林淵耐心地解釋起來:「在後世,真正頂尖的、從事歌舞、戲劇這些行當的人,會被尊稱為『藝術家』,或者『明星』。」
「他們不僅會受尊敬,擁有無數喜愛他們的民眾,而且收入非常高。」
他看著甄宓,又拋出了一個她更熟悉的概念。
「還記得我之前給你看過的,那個叫《三國》的電視劇嗎?」
甄宓點了點頭。
「裡面扮演曹操、劉備的那些人,就是『演員』,也屬於『明星』的一種。」
「他們靠著演戲,就能賺取普通人一輩子都難以想像的財富。」
甄宓徹底愣住了。
演戲……就能賺取難以想像的財富?
在她看來,演戲和跳舞、奏樂一樣,都是「百戲」,是供人取樂的玩意兒,登不上大雅之堂。
從事這些的人,社會地位甚至不如尋常農戶。
林淵看她還是不解,便換了個更直接的說法。
「因為後世有電視,有網絡,一部戲拍出來,可以讓幾千萬,甚至幾億人看到。」
「你想想,一個說書先生,在茶館裡說書,一天最多也就百十來個聽客。可後世的『演員』,他們演的一場戲,能讓一座城、一個州、乃至整個天下的人都看到。」
「傳播得越廣,喜歡他們的人越多,他們能創造的價值,自然也就越大。」
林淵的話,像一塊巨石,投進了天幕前每一個古人的心湖。
……
大明。
幾位言官御史,臉上寫滿了荒唐。
「這……這成何體統!」
一位老翰林氣得鬍子都吹了起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此乃千古不易之至理!後世怎會如此本末倒置,斯文掃地!」
他們寒窗苦讀數十年,通過層層選拔,才得以入朝為官,光宗耀祖。
可到頭來,他們的地位和財富,竟然還不如一個在人前表演的「戲子」?
這讓一生都以「士大夫」為榮的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也有人想得更遠。
當一個社會,不再以讀書入仕為唯一的最高追求,當財富和聲望可以通過多種途徑獲得時,這會對整個國家的根基,產生何等深遠的影響?
是好,是壞?
他們一時也看不分明。
……
各朝各代,以賣藝為生的人望著天幕,既驚且羨。
後世的歌舞戲曲,竟能藉助種種手段傳遍天下,為萬萬人所見;官府與文人似乎也不再處處限制、輕賤藝人,反而有人稱讚其才華,給予他們一定的身份與地位。
他們一生輾轉街市、酒樓與權貴宅邸,技藝再高,也只能博得眼前片刻喝彩。
而在後世,賣藝不僅可以謀生,還能揚名天下,受人尊重。
……
客棧外,洱海邊。
林淵笑了笑,指著不遠處的一個熱鬧所在。
「走吧,帶你去坐船游洱海。」
甄宓順著林淵所指方向望去,雙廊碼頭行駛過來一艘大船。
一艘……她從未想像過的船。
通體雪白,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五層小樓。
沒有巨大的風帆,也看不到一根船槳,更沒有成排的划船力夫。
它就那樣靜靜地停靠在岸邊,像一頭溫順的巨獸。
甄宓生長於中山無極,雖也見過河渠池澤,卻少有乘船的機會。
「我們要……上那個?」
她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對,我們坐船去看看洱海。」
兩人購票上船,甄宓好奇的打量著這林淵口中的遊輪。
「林君,」甄宓忍不住問道,「此船無帆無槳,為何還能行進?」
林淵指了指船尾翻騰的水花。
「因為槳被放到了水下。」
「水下?」
「以前的船槳和明輪都在水面附近,不但占地方,還容易受風浪影響。放到水下之後,推進會更加平穩,也不容易損壞。」
見甄宓仍有些不解,林淵取出手機,搜出一張螺旋槳的圖片遞給她。
「就是這個,叫螺旋槳。它在水下旋轉,不斷將水向後推,船便會向前走。」
甄宓認真端詳著圖片。
幾片彎曲的金屬葉片連在轉軸上,形狀頗為奇特。
可與腳下這艘龐然大物相比,它實在太小了。
「僅憑這么小的東西,就能推動如此巨大的船?」
「現在看來小,可最初的螺旋槳並不是這個樣子。」
林淵又找出一張早期螺旋推進器的圖片。
那是一條纏繞在轉軸上的長螺旋,足有好幾圈。
「當時的人認為,既然要靠螺旋推水,自然是越大越長越好。可有一次試航,木製螺旋槳撞上水中的障礙,大半截當場折斷,只剩下很短的一段。」
甄宓下意識道:「那船豈不是走不動了?」
「恰恰相反。」
林淵道,「它不但沒有變慢,速度反而幾乎快了一倍。」
「斷了,反而更快?」
甄宓怔住了。
「正是這場意外,讓人們發現,螺旋槳並非越長越好。此後又經過無數次試驗和改進,才漸漸變成了今天這種模樣。」
林淵收起手機,抬眼望向甄宓,聲音不知不覺輕了幾分。
「有些意外很美妙。」
話音落下,甄宓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隨即垂下眼帘,臉頰悄然泛起一抹薄紅。
林淵也移開視線,看向遠處,拇指無意識地摩挲手機邊緣。
「這種螺旋槳,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甄宓語氣聽來若無其事。
「這個……咳。」
林淵輕咳一聲。
「大約在鴉片戰爭前十幾年,螺旋槳才開始真正用於船舶。距今兩百年不到。」
甄宓有些意外。
從她所處的時代到螺旋槳問世,竟過去了如此漫長的歲月。
可在她看來,這東西的道理並不複雜,無非是將槳葉置於水下,使其不斷旋轉,借水流的反推之力推動船隻前行。
她思索片刻,道:「看起來並不算複雜,沒想到世人竟用了這麼多年,才將它造出來。」
林淵道:「許多事都是如此。」
「船槳沿用了太多年,世人便習慣了它前後划動的模樣,漸漸覺得槳本就該這樣用,自然很少有人會想到讓它旋轉。」
「即便有了螺旋槳,起初也未必有人想到,將槳葉做得更短,反而會有更好的效果。或許想到了但也沒有去做。」
「這些道理說穿了都不深奧。真正難的,是跳出沿襲已久的舊法,生出一個不同的念頭,並把它做出來。」
甄宓若有所思,片刻後忽然看向林淵,笑道:「就像你之前說的,從印章到雕版印刷再到活字印刷也是一樣。
後人看著,仿佛不過是順理成章地向前邁了一步,可第一個想到這一步,又真正將它邁出去的人,才最了不起。」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參觀遊輪,沿途欣賞著海上美景。
忽然,廣播中傳來通知,船中主廳正在舉行品茶活動。
林淵便帶著甄宓前去體驗一番,讓她嘗嘗與她那個時代截然不同的現代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