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設備總圖的起筆!
段承鈞先是一愣,隨即鬆了口氣。
畫個草圖,方便解釋這很正常。
兩天時間,能把難處理出個大概,再畫幾筆示意簡單一下,算很了不起的成果了!
他甚至已經想好,待會兒不讓這年輕人太累著。
可下一刻,范昭平臉色變了。
圖上不光有那台關鍵設備。
它前面接哪一段,後面連哪一段,中間怎麼過渡…
全標出來了!
范昭平猛地拉開包,抽出自己送來的設備清單。
一邊看圖,一邊對照!
這台舊設備用在這裡,那座廠子的裝置,接在那裡。
一處都沒亂!
就連清單上被他們自己劃掉,以為派不上用場的那幾台老傢伙,都被重新安排上活!
段承鈞手微微發抖。
這不是隨手畫的!
這是有人把整條線,從頭到尾,一台一台重新構造!
他在看見這一幕後,喉頭髮干,忍不住開口道:
「這些…你在腦子裡,已經過一遍了?」
陸遠沒抬頭,筆也沒停,只是平靜開口回應著:
「按現有資料推過。」
「還得請你們核對一下。」
顧承鈞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門邊的沈懷明,默默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他見過太多次了!
可每一次,還是會心頭一震!
第一張紙,放到一邊。
第二張,鋪開。
關鍵設備結構,各部分怎麼連接,哪幾項運行條件要逐一核對,一筆筆落在紙上。
第三張。
各廠能擔下的工序,哪一段必須重新設計,畫了一個醒目的圈。
范昭平越看越急!
他先去找自己最擔心的那個斷點,眸子微微瞪大,滿臉不可置信。
找到了。
陸遠專門給它留了位置!
他又去翻失敗記錄,一條一條對,之前栽過跟頭的地方,對應的限制,就寫在圖紙旁邊!
一條不落!!!
范昭平在看見這一幕後,額頭冒出細汗。
這哪是有了模糊的想法?
明明就是整個設備流水線的雛形!
那些失敗記錄,他們自己也翻了不下幾十,每一次,都只看出哪裡壞了。
卻說不清為什麼壞,該怎麼躲!
可這個年輕人,只用了兩天!
「等等!」
范昭平一把按住紙角,聲音都變了調,咽了口唾沫,喃喃開口:
「這不是幾條思路!」
「這是一套…能直接核算的設計!」
病房裡,一片死寂。
段承鈞摘下眼鏡,擦了又擦。
圖紙上,也有幾處空著,旁邊只標了三個字:待實測。
可他們震驚的,根本不是這個。
是兩天!
只用兩天,這個躺在病床上的年輕人,就把一團亂麻,理到了設計圖的程度!
而他們兩個,加上研究所那麼多人,研究了這麼久,連個像樣思路都還沒有!!
段承鈞重新戴上眼鏡,看向病床上的年輕人,深深呼了口氣,胸膛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二十四歲。
才二十四歲啊!
他們這些在行里泡了幾十年的人,頭髮都熬白了。
卻被一個躺在病床上的年輕人,甩在後頭!
歸國同伴們站得遠,看不清紙上字。
只看見兩位大拿的臉色,一次比一次凝重,不復先前的淡定。
他們究竟看見了什麼?
就在這時,段承鈞移開了一張紙,老張目光恰好掃過去。
他整個人僵住了。
手裡的蘋果網兜咚地落在腳邊。
「這!!!」
老張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設計圖紙,失聲開口道:
「這是成套機器圖?」
合成氨能不能成,他判斷不了。
可機器圖,他看了半輩子!
這絕不是隨手的示意圖!
老張壓低聲音,對身邊還有些不理解的同伴開口道:
「一張圖,只告訴工人想造個什麼。」
「幾張圖能互相對上,才是在回答,各部分,到底該怎麼配合!」
同伴們齊齊看向病床。
剛才,他們還在勸陸遠,先把身體養好,以後再為國家出力。
沒人說話了…
那個一路上被他們扶著上飛機的病秧子。
那個他們以為,回國後只能安安靜靜養病的陸遠。
現在,做出的成果,對國家做出的奉獻,甚至遠比他們這些身體健全的人,多得多!
戴圓框眼鏡的學生,看著陸遠有些吃力的模樣,悄悄攥緊了衣角。
范昭平深吸一口氣,聲音發啞:
「要是這套設計核算下來沒問題,試製也能跑起來…」
「我們就不用再乾等整套進口設備了。」
「合成氨這個項目,才算真正有了往前走的機會!」
帶種植資料的那名學生,眼睛一下子亮了,忍不住開口道:
「那化肥是不是很快就…」
「地里是不是明年就能!!」
段承鈞抬手,只是微微搖頭,打斷了他,隨後嘆息,開口解釋道:
「現在是方案。」
「離投產,還有好幾道關。」
那名學生愣了愣,慢慢點頭。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陸遠沒有當場造出機器,也沒說,明天就能開工。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在被米國卡死的地方,走出了一條新路!
老張看著病床上的陸遠,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滑落,喉結滾動了下。
他拎著破皮箱,把工具機數據一路帶回來,就盼著有一天,能幫國家啃下這塊硬骨頭。
沒想到。
同樣留洋歸來的朋友,躺在病床上,也在朝同一道難關使勁!
老張眼眶紅了。
他悄悄轉過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陸遠停頓了下,深深吸了口氣,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落,但此刻陷入心流狀態,大腦飛速運轉,繼續往下補。
能從資料里確定的,就寫清依據!
凡是落在紙上的,每一個數,每根線,都必須准。
差一點,到了工廠,就要大量的試錯成本!
段承鈞和范昭平輪流核對,第一張,第二,第三張!
對上了,全都對上了!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說不出話來。
范昭平甚至拿出計算尺,當場拉了兩下,和圖紙旁邊標的,分毫不差!
可周明川已經不看圖了。
他在看陸遠的手。
落筆,越來越慢。
原本恢復了些血色的臉,正一點一點,白下去。
額角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最後滴在那病號服的衣領上,此刻,已然浸濕了一大片。
前兩天他就在費力地看書,時不時推演幾個數據。
現在,還要把腦海中的那些想法,設計,全都一點一點的寫出來。
每一筆,都在往外掏他的力氣!
周明川見過陸遠這副樣子。
寫人工血漿的那一夜,寫橡膠的那一夜……
都是這樣,先是手慢,再是臉白。
然後!!
他不敢往下想。
滴滴!
監護儀聲音,快了一拍。
沈懷明心跳也跟著漏了拍,看了眼護士手裡的懷表,沉聲道:
「到時間了。」
陸遠頭也沒回,緊握筆桿,許多數據躍然於紙上,只是輕聲道:
「最後一處。」
話音剛剛落下。
筆下線微微偏了。
周明川騰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接鋼筆。
陸遠卻輕輕搖頭,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堅定:
「這一處,你寫不了。」
周明川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
這些線,全在陸遠腦子裡!
換誰,都接不過去。
只有他才能做!
可,為什麼是他呢?
周明川望著陸遠的情況,本來身體恢復了不少,但,現在情況又有點惡化!
為什麼偏偏落到他身上了呢?
周明川紅了眼眶,甚至手上拿著的毛巾都不敢去觸碰,生怕打擾了陸遠的心流狀態。
只能看著陸遠咬著牙,把那一處補完,才放下!
沈懷明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泛白,終究沒有再開口。
最後一頁。
陸遠剛寫下第一項。
忽然,紙晃了一下。
他停下筆,想緩一口氣。
可有什麼溫熱,先一步,從鼻尖涌了出來!
「遠哥!」
周明川撲過去。
可,晚了。
啪嗒!
一點殷紅,落在圖紙上。
恰好洇開在那組還沒寫完的數據旁邊,一滴,又一滴。
范昭平僵在原地,原本沉浸在欣喜和激動中的他,手裡的尺啪地掉在地上。
陸遠他,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