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一出現,如同野草瘋長。
李青禾站在原地,內心情緒翻湧,久久不能平息。
屋裡老師和兩個老人的說笑聲,都像隔著層牆,聽不真切。
此刻,他只是不斷喃喃著。
「那孩…」
「會是你嗎?陸遠!」
孟老和魯老是什麼時候走的,他都不知道,就這麼愣愣的站在田埂上。
「青禾!」
「青禾!!」
直到第三聲,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谷老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袋化肥,他瞪了李青禾一眼,只以為是學生有些不成器,看見化肥震驚成這個樣:
「發什麼愣?走,下田!」
李青禾這才發現,門外車早沒了影。
他連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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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老走在前頭,腳下生風,一改往日的那種憂愁模樣。
看著是好,可事關農業民生這一塊,不能光靠眼睛,得下到地里去,看它燒不燒苗!
谷老種了一輩子地,只信一句話:
莊稼不會說假話!
「三天!」
谷老頭也不回,只是認真開口:
「三天時間,我要看見它在地里是個什麼樣!」
田埂上。
谷老把地分成幾塊,這塊多下,那塊少下,還留了一塊不下,好對照。
一老一少彎著腰,一壟壟埋。
谷老一邊埋,一邊瞟自己這學生,不對勁,十分有九分的不對!
這孩子跟他這些日子,幹活從來又快又細。
可今天,一畝地刨兩回,肥撒到了田埂上都毫無察覺!
谷老心裡一動,內心開始仔細思索起來,回憶李青禾當時是從哪個時候出現這種異常的?
許久過後,終於想起了。
是那時候!
從老孟頭那句沒說完的話時,這小子狀態就有點不對勁了,跟丟了魂似的。
谷老這時直起腰,盯著李青禾,眼神直勾勾的帶著探究:
「青禾,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李青禾手猛地一頓。
他張了張嘴,那天場景一下浮現在眼前。
出了這個門,今天事,爛在肚子裡!
何況,他自己現在都還拿不準,不確定造成這一切的究竟是不是陸遠!
李青禾低下頭,苦笑了一聲:「老師,您就別逼我了。」
谷老愣住了,又是這樣!
又是同樣的說辭!
先是老魯一句別問了,現在連自己的學生,也是一句。
一個個都跟商量好了似的!
可這孩子回國才多久,他能知道什麼?
他們到底看見了什麼?
那位又究竟是誰?
種種疑惑縈繞在心頭,谷老盯著他,看了半天,自家學生臉上寫滿了為難。
他心裡那點火氣一下子就散了。
谷老頓了頓,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彎下腰接著埋肥,沒在這個話題繼續糾結下去。
回頭找幾個老朋友打聽打聽!
李青禾卻再也靜不下心,雖然現在還在農田,但心卻飄得很遠。
要真是遠哥…
那個在飛機上躺在過道里,那個他們輪流守著,那個說出就算死,也要死在龍國的人!!
下了飛機,大家在祖國各個行業都開始發光發熱,建設家鄉。
但私下裡有時聚一聚,陸遠能把病養好,就是萬幸!
可眼前的情況,讓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老張。
那天,看懂那幾張圖的,是老張!
帶頭簽保密協議的還是他,最後老張還隔著門看了一眼,回來就紅著眼,一句話都不說!
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李青禾現在只覺得胸口堵得慌,恨不得現在就扔下鋤頭,去找老張問個明白。
可低頭一看,試驗田裡肥才剛埋下去。
那天夕陽底下。
老張說,咱們多扛一點,他身上的擔子,就能輕一點!
自己當時就答應了,還說明天天不亮,我就下地!
這肥要真是……那他更得看好!
一天,兩天。
這種肥勁大,下得不對,一夜就能把苗根燒黃一片。
李青禾基本上就是住在地里了。
白天守著苗,夜裡打著手電,一棵一棵地看,葉子卷一點,心就跟著揪一下。
第三天天還沒亮,他就蹲在了試驗田邊。
谷老也來了,披著件舊棉襖,一句話沒說挨著他蹲下,同樣開始查看起來試驗田情況。
天一點點亮起來。
谷老伸手扒開苗根的土,李青禾大氣都不敢出,死死盯著那小撮土。
谷老看得很仔細,反覆確認沒問題之後,又挪到下一塊地方查看。
苗一棵都沒燒!
根須白生生的,一點沒黃,最主要的是非但沒燒,葉尖真比旁邊沒下肥的那塊精神了些。
化驗結果也出來了,營養全都夠!
谷老捏著那張單子,就這麼愣愣地盯了很久,最後,他長長出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啞:
「合格,全部合格!」
他一把抓住李青禾胳膊,此刻,那雙渾濁的眸子出現了些許晶瑩,只是不斷喃喃地重複:
「青禾,往後咱地里,不用再等洋人的肥了!」
「不用再看那些洋人的臉色了!」
「咱有自己的肥!!!」
李青禾看著老師這副模樣,同樣重重點頭,眼含熱淚,但那是開心的。
報告當天寫好,蓋上章送了出去。
報告一交,李青禾就到站里那台電話跟前。
電話搖了好幾回,經過一通轉接之後,才接到老張廠里。
「找老張?」
那頭人頓了頓,他倒是知道李青禾和老張的關係,所以壓低了聲音,快速開口道:
「他那車間暫時全面戒嚴了。」
「人出不來,外頭的人也進不去,要見得過段時間!」
電話掛了。
李青禾握著聽筒,半天沒放下。
保密,又是保密!
老張那個車間,做的是什麼活,要捂得這麼嚴?
李青禾這兩天胸口總是壓著一塊巨石,直到今天,拿到確切的結果才終於是鬆了口氣。
長長呼出一口氣,渾身好像都輕鬆了似的…呼!!
他走出屋子,站在田埂上,風吹過試苗葉沙沙作響,轉身望向海城方向。
在那座城裡,有一棟樓,有一間病房。
他想起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想起滴在圖紙上的血…
李青禾眼眶一點點紅了,望著那座城,嗓子發緊,喃喃出聲:
「真的…會是你嗎?」
同一天。
海城港。
汽笛聲不斷,碼頭上,一箱箱貨正往船上吊。
塑料管,青黴素,全是駱駝國在大會上訂下的!
扛箱子的工人精神面貌卻是極好,扛著貨物邊走邊笑著說道:
「以前全是往裡搬的!」
旁邊的人更是止不住的點頭,接起來話茬:「而現在是往外運!」
碼頭的人都笑了。
就在這時,幾輛卡車開過來。
鄭國梁跳下車,身後跟著馮啟文,車裡碼著一袋袋化肥。
馮啟文拍了拍袋子,看著這群勞動人民也毫無架子,臉上同樣洋溢著高興的笑:
「這也是咱自己造的,化肥!」
碼頭上一下子炸開了鍋!
什麼?
咱家自己也能開始造化肥了?
得知這好消息,不少碼頭工人臉上都是帶著震驚,隨後又洋溢起一絲自豪。
帶班的老師傅愣了半天,忍不住開口道:
「鄭主任,這怎麼還往外運?」
鄭國梁笑了笑,這件事也不算太大的機密,相反還是要宣傳的,所以沒有過多隱瞞:
「送的。」
「先送駱駝國一批打開市場。」
「國內先用在前頭,這一批,只是樣品!」
化肥一袋袋被吊上船。
袋子是塑料的,扎得嚴嚴實實。
化肥這種成品怕熱,會跑氣,可現在已經測試過了,塑膠袋作用好得出奇。
就算一路漂洋過海,肥力也跑不掉!
鄭國梁下意識按了按胸口內袋,那份合同今天沒帶在身上,但曾經的那份屈辱卻永遠的烙印在心中警醒著自己。
那年,是龍國求著別人賣!
今天是龍國把自己的東西賣出去!
碼頭上人來人往,透著一股人間煙火氣。
鄭國良就這麼靜靜的望著,忽然想起,陸遠靠在病床上說過的一句話。
「看吧,一切都在變好。」
鄭國梁忽然眼眶有些發熱,抹了抹眼睛,笑著喃喃:「風有點大,眼睛進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