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初透，崑崙山的雲海翻湧著金色的曦光。
墨青起了個大早，在自己的洞府里翻翻撿撿，挑了大半天的禮。一枚黃中李，一套五針松果——五行屬性各取一枚，裝在精緻的玉盒裡。
又從蓬萊帶回來的靈根中選了幾株適合煉丹的，一併碼進一隻青竹編成的籃子裡，用一塊素色的靈綢蓋好。
而後就叫上多寶，兩人沿著崑崙山的雲廊往八景宮的方向走去。
到了宮門口，墨青正要上前通稟，那扇緊閉的紫銅大門卻自行向兩側打開了。
「都進來吧。」
太清老子的聲音從宮內傳來，不高不低，聽在耳中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力，讓人不由自主地便邁步走了進去。
八景宮內陳設簡樸，中央一座八卦丹爐正燃著青色的火焰，爐身泛著溫潤的紫光。
太清老子坐在丹爐旁的蒲團上，一身陰陽道袍，鬚髮皆白，手執一柄拂塵輕輕搭在膝上，面容平淡安詳。
墨青帶著多寶走進殿內，雙手捧起竹籃舉至額前，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弟子墨青，遊歷歸來，略有所獲，特來拜見大師伯。」
多寶跟著有樣學樣，跪伏在地：「弟子多寶，拜見大師伯。」
老子目光落在墨青身上，微微頷首，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墨青手中的竹籃便自行飛起，輕飄飄地落到了他身旁的玉案上。
他掀開綢布看了一眼，拈起一枚五針松果在指尖轉了轉，又拿起那枚黃中李端詳了片刻，隨即撫須微笑。
「黃中李，五針松果，還有這幾株靈根，都是難得之物。」老子的聲音徐徐的，「你這小竹倒是福緣深厚，出去一趟，竟能尋來這些。」
墨青含蓄地笑了笑：「承蒙大師伯誇獎，弟子也是運氣好。」
老子嗯了一聲，目光越過墨青，落在他身後那個圓滾滾的身影上。
多寶只覺得一道無比溫和卻又穿透一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渾身上下都仿佛被看了個通透。
那種感覺不讓人害怕，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把頭埋得更低了，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老子看了兩息，收回目光，語氣與方才並無二致：「跟腳不錯，身上也乾淨，沒什麼業力纏身。通天倒是收了個好苗子。」
多寶聞言心頭一松，剛要說話，老子已經隨手拋出一枚金光璀璨的丹藥。
那丹藥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穩穩地落進多寶張開的雙手之中，丹香濃郁，只是托在掌心便覺一股溫熱的藥力順著經脈緩緩流入四肢百骸。
「這是九轉金丹，你修為尚淺，先收著，日後突破太乙時再服用。」老子說完這句話，便轉向墨青，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留下。多寶且先回去，回頭告訴你師尊，就說你大師兄在我這兒。」
多寶聞言連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便捧著那枚九轉金丹退出了八景宮。
八景宮內恢復了一片寧靜，只有丹爐中青色的火焰在靜靜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
老子指了指丹爐旁的蒲團：「坐。」
墨青依言坐下，正想問自己要做什麼，老子已經抬手將一把芭蕉扇遞到了他面前。
「打扇。」
墨青看了看手裡的芭蕉扇，又看了看面前那座正燒得旺的丹爐，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是。」
他掄起芭蕉扇，對著丹爐下方的火口一下一下地扇了起來。
動作生疏，力道也不太均勻，扇出的風時大時小，丹爐中的火苗便跟著忽高忽低地跳。
老子看了他一眼，也不糾正，只是緩緩地開了口。
「太乙者，先天之炁也，周流古今，化生萬物；金仙者，道之極也，陽神純陽，與天同壽。修煉之要，不在外求，而在內觀。初入道者，當明太乙之理，知一炁演化之機，通陰陽交感之微……」
老子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每一個字落在墨青耳中，都像是被烙進了識海里一般，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墨青扇著扇著，手上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他在不知不覺間閉上了眼睛。
手中的芭蕉扇停在了半空，但他沒有察覺。
丹爐中的火焰依舊在燃燒，老子的聲音也依舊在繼續，可那些聲音已經化作了一種無聲的道韻，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百年光陰，轉瞬即逝。
墨青再睜開眼時，丹爐中的火焰已經熄了，爐膛中還剩一層淡淡的餘溫。
老子依舊坐在蒲團上，連坐姿都沒變過，仿佛這一百年不過是他打了一個盹兒的功夫。
墨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中精光內斂，整個人的氣息比百年之前沉穩了不止一籌。
太乙之道，此刻他已是瞭然於胸。
雖然修為沒有直接提升，但道基之紮實、對太乙境界的理解之透徹，比從前強出了太多。
「多謝大師伯指點。」墨青起身，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
老子眼皮都沒抬，隨手又從袖中摸出一個葫蘆拋了過來。
墨青伸手接住，觸手溫熱，裡面滿滿當當的全是丹藥。
「你且去吧。你二師伯那還需要你走一遭。」老子淡淡道，「丹藥吃完了再來拿。」
墨青捧著葫蘆，心中一暖，又行了一禮：「弟子告退。」
退出八景宮，墨青沒有回碧游宮，而是先去了多寶的住處。
多寶正在打坐修煉，感應到墨青來了便立刻睜開眼，跳下蒲團跑到他面前。
「師兄！你回來了！」
墨青點了點頭，「走，隨我去拜見二師伯。」
多寶的圓臉又繃緊了：「元始師伯……他是不是很嚴厲？」
「是有點。」墨青實話實說，「不過你只要規規矩矩的，他不會為難你。」
兩人收拾了一番，備好禮物，朝玉虛宮走去。
玉虛宮與八景宮的素樸截然不同。
整座宮殿白牆金瓦，雕樑畫棟，處處透著莊嚴肅穆之氣。
宮前的玉石台階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殿門兩側侍立著幾個金甲力士，見到墨青便低頭行禮。
墨青通稟之後，很快被請了進去。
元始天尊端坐大殿正中，一身白衣如雪，面容清雋，眉宇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凜然之氣。
他的目光掠過墨青，落在多寶身上時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移開，語氣不冷不熱：「是墨青啊。聽說你遊歷歸來，還帶了新師弟？」
墨青躬身行禮，將禮物呈上：「弟子墨青，攜師弟多寶，特來拜見二師伯。」
多寶跪伏在地，聲音有些發緊：「弟子多寶，拜見二師伯。」
元始天尊看了一眼竹籃中的靈果，微微頷首：「黃中李、五針松果，倒都是好東西。你這份孝心，師伯領了。」
他隨手取出一件巴掌大的銅鈴，手指一彈，那銅鈴便飛到多寶面前懸停住。
銅鈴通體鎏金，鈴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出厚重沉穩的氣息。
「此物名喚鎮魂鈴，中品後天靈寶，可護持元神、抵禦心魔。你修為尚淺，先拿去防身。」
多寶雙手接過，叩首謝恩。
元始天尊擺了擺手：「你且回去吧。墨青留下。」
多寶恭恭敬敬捧著鎮魂鈴退出了玉虛宮。
殿門合上，元始天尊的目光落在墨青身上，沉默片刻後開了口：「你如今已是太乙金仙，對法器一道可有過參悟？」
墨青老實回答：「弟子只粗通皮毛。」
元始天尊嗯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銅坯放在膝上，指尖一點靈光浮現，在銅坯上緩緩勾勒出繁複的紋路。
「煉器之道，不外乎選材、融煉、刻陣、養靈四步。材不精則器不固，火不純則靈不凝，陣不圓則神不通，養不足則勢不久。你且看好了。」
墨青聚精會神地看著元始天尊指尖的動作，每一個符文成型的過程都帶著極其精妙的道韻。
他不敢分神，將所有細節深深烙印在識海之中。
這一講，又是百年。
當墨青從玉虛宮出來時，夜色正濃。
他站在宮門外，看著滿天繁星，腦中還盤旋著方才元始天尊傳授的煉器心得，只覺得腦子被塞得滿滿當當。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兩位師伯各有千秋，一個授道，一個授術，都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大機緣。
這一趟回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