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
鎮魂司專屬醫院。
走廊里的白熾燈慘白刺眼,刺鼻的消毒水味壓不住空氣里那股濃烈的血腥氣。
錢振國靠在重症監護室外的陽台牆壁上。
他低著頭,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從兜里掏出打火機,大拇指擦過砂輪。
咔噠。
火苗竄起,但又被他發顫的手抖滅。
連著劃了三次,火星才勉強點燃菸絲。
錢振國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順著鼻腔噴出,遮住了他布滿血絲的眼睛。
隔著一扇厚重的玻璃窗,病房裡的各種儀器正發出急促且刺耳的滴答聲。
白鴻躺在無菌病床上。
這位漢中鎮魂司第一小隊的隊長,堂堂四階劍士,此刻渾身上下纏滿了厚重的白色繃帶。
殷紅的鮮血正不斷從紗布底下滲出來,染紅了大半個床單。
幾根粗大的輸血管插在他的脖頸和手臂上,暗紅色的血液正源源不斷地輸送進去,卻似乎怎麼也填不滿他那具破敗的軀體。
漢中第一小隊這次出任務,死了一半的人。
剩下的一半,全躺在急救室里。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皮鞋鞋跟敲擊著地面,不急不慢。
錢振國沒有轉頭,只是夾著煙的手指用力捏緊了菸嘴。
王渡穿著一件熨燙得沒有褶皺的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的風衣。
他走得很穩,棕色的捲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後頭是一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
「錢隊長。」
王渡在離錢振國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壓得很輕。
錢振國吐出一口濃煙,視線收回來,落在王渡身上。
「到底怎麼回事。」
錢振國嗓音沙啞,透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火氣。
「一隊去查個常規的迷霧波動,怎麼會被亡靈埋伏?」
「白鴻是四階!他媽的四階劍士!」
王渡嘆了口氣。
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和沉痛。
「錢隊長,我也不清楚。我們二隊接到求援信號趕過去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王渡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遞了過去。
「那是個異象級亡靈。等我們到現場,亡靈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幾張是現場的照片,我剛拿過來,還沒來得及看。」
錢振國一把扯過牛皮紙袋。
袋口撕裂。
幾張高清的彩色照片落在他寬大的手掌里。
第一張照片。
一棟廢棄大樓的樓頂,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恐怖裂痕,全是被刀劈出來的。
場地上到處都是殘肢斷臂,鮮血把整個樓頂染成了暗紅色。
錢振國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灰白的菸灰掉在皮鞋上。
第二張照片。
白鴻倒在血泊里。
一柄修長的日本武士刀,從他的右胸貫穿而入,死死將他釘在水泥地上。
在白鴻的身體前方,站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錢振國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鐘。
走廊里悄無聲息,只有監護室里儀器的滴答聲在迴蕩。
錢振國把照片捏在手裡,將剩下的半截煙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蓋上。
「這異象級亡靈,最起碼也是五階巔峰。」
錢振國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王渡。
「白鴻可是練出劍意的人,只有五階巔峰以上的力量壓制,才會輸得這麼慘。」
「我會向總部求援。」
王渡微微點頭,神色凝重地說道:
「如果是五階巔峰,那漢中的麻煩就大了。」
錢振國沒接茬,他盯著王渡的眼睛,問道:
「現場有沒有平民傷亡?」
王渡推眼鏡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臉上的沉痛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有一對年輕情侶,剛好在頂樓約會,卷進去了。」
王渡語氣平淡。
「我已經派出專員去接觸家屬,協調補償金的事情了,會處理乾淨的,不會引起恐慌。」
錢振國眼角抽動了一下,然後轉過身,重新面向玻璃窗。
「你回去吧。」
錢振國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聲音又冷又硬。
「這裡我看著。」
王渡沒動。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視線越過錢振國的肩膀,看了一眼病房裡生死不知的白鴻。
「錢隊長,你還是回去歇著吧。」
「你以前受過重傷,從五階掉下來,身體一直沒養好。」
王渡語氣溫和。
「這裡有我在就行了,我好歹也是個三階,你這身體要是累垮了,等劉澈他們從京都比武回來,我怎麼跟第三小隊的大家交代?」
錢振國猛地轉頭,看著王渡的臉。
「老子說了。」
錢振國咬著牙,一字一頓。
「我親自守在這裡。老子還死不了,用不著你來操心!」
王渡嘴角的笑意凝滯在臉上。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足足過了五秒鐘。
王渡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副和藹可親的笑容。
「那行吧。」
王渡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錢隊長保重身體,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說完,王渡轉過身,邁著平穩的步子朝走廊盡頭走去。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步,兩步,三步。
就在王渡即將走到拐角,準備轉彎的時候。
「王隊長。」
錢振國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傳開。
王渡的腳步頓住。
他沒有回頭。
頭頂的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金絲眼鏡的邊緣泛白光。
那張溫和的臉藏在陰影之下。
「你來鎮魂司,幾年了?」
錢振國盯著王渡的背影,緩緩開口。
王渡站在原地,背對著錢振國。
「四年了吧。」
王渡聲音依舊溫和,帶著點回憶的感慨。
「時間過得真快啊。」
錢振國眯起眼睛。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白鴻被釘在地上的照片,大拇指在照片的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
「四年了啊。」
「王隊長怎麼還是三階?」
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
王渡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
「錢隊長,我可不像你。」
王渡背對著他,語氣里透著幾分自嘲。
「你當年可是實打實的五階巔峰,就算因為身體原因掉下來,當年的天賦做不了假。」
「而我只是個搞研究的,天賦一般,實力不夠,一直晉級失敗。」
「我也沒有辦法啊。」
錢振國咧開嘴,露出兩排因為常年抽菸而發黃的牙齒。
他眼底那抹凶光再也按捺不住。
「那王隊長可要抓緊努力了。」
錢振國聲音洪亮,帶著些許壓迫感。
「我家那幾個崽子,現在可都已經三階巔峰了。」
「這後浪要是追得太緊,前浪可是要吃虧的。」
王渡輕笑出聲。
「哈哈哈。」
他笑得很自然,肩膀微微聳動。
「江山代有才人出嘛。」
王渡放下手,理了理風衣的下擺。
「我這個前浪,確實也該被拍在沙灘上了。」
說完,王渡邁開步子,拐進了樓道,徹底消失在錢振國的視線里。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
錢振國低下頭,視線重新落回手裡的那張照片上。
他的大拇指一直按在那個模糊人影的胸口位置。
錢振國緩緩移開大拇指。
走廊慘白的燈光照在照片上。
在那個模糊人影寬大的衣服胸口處,赫然掛著一枚暗色的金屬胸牌。
照片雖然模糊,但胸牌上那個數字,卻異常刺眼。
那是一個清晰的。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