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口含天憲,言出法隨的『蒼玄主』,夏紀一言既出,蒼墟造化應聲而動。
滿月之繭脫離人間的夜空,不斷上升、上升、再上升,一路來到太陰混洞之前。
「陰璞衣!」
無需繅絲,月繭自行散作絲線,在「天」的「缺口」上織出了一片「虛假之天」。
而陰璞衣的效果,是為「天衣無縫」。
在無漏天衣織成的那一刻,「天」再度變得圓滿。
這「圓滿」自然是虛假的。
由天地法理織成的人造天衣,再怎麼功參造化,也比不上渾然天成、大巧不工的正版天衣。
恰如黃鐵之於黃金,贗品也有贗品的作用。
陰璞衣殘次得恰到好處。
如今的天,既是圓滿的,又是殘缺的。
於是蒼墟,既是封閉的,又是開啟的。
「接下來就是最後階段。」
夏醫生內心輕快。
手術進行得十分順利,蒼墟生命體徵依舊穩定,原本考慮到的大出血風險,因為主觀力量的保護並未出現。
做完這場手術,蒼墟小朋友就可以離開ICU,轉入普通病房了。
蒼墟人間———
「月亮呢?」
「吾那麼大個月亮呢?」
夜半球的大地上,在雲間撒歡的貞離整個愣住。
嘴邊兩根長長的蛟須蔫吧下來,整條蛟拉的筆直,好似一根火紅的飛天大辣條。
她在學宮裡聽道聽得頭昏腦漲,再一看其他弟子,發現個個都比自己道慧高。
哪怕之後又來了一批凡俗生靈,讓她能夠在向下比較時嘚瑟兩下子,她還是感覺自己有點活到頭了。
此番出來是師父看她思緒亂飛,實在進入不了狀態,沒再用清炁撫平她的雜念。
貞離就這麼得了批准,可以出來好好的勞逸結合一下。
但現在看到月亮出問題,腦迴路比較短的貞離直接就嚇直了,哪還管什麼「這是不是師父在幹大事」,立馬就鑽回太虛去學宮報信去了。
太虛彌羅鄉———
萬法學宮·講經殿。
「形而上者謂之道。」
「心符道者謂之德。」
「行存德者謂之義。」
「言合義者謂之禮。」
「故失道者無德,失德者無義,失義者無禮。」
眾弟子正捧著一本《心符經》聽得如痴如醉時……
「師父,師父!」
「大事不好哇!」
「月亮,月亮它不見了!」
化作人身的貞離急沖沖的飛進殿裡,一個雷霆大飛撲就要抱住夏紀的大腿。
然後她就似蟠桃園的七仙女那般在半空中生生定住。
「不必擔心,月相之變是我在主導,人間之月再過幾息便會恢復如初。」
夏紀瞥了眼外表像娘化deepseek,性格像豆包的貞離,又環視殿中求知若渴的弟子,念頭一動,將她擲到了大殿末尾的清炁蒲團上。
「既然回來了,就繼續聽我講道吧,你缺的課,我自會抽空給你補上。」
「誒???」
貞離天塌了。
要知道萬法學宮的光陰流速要比人間快上十倍,殿內的時間又比學宮要再快三倍。
可謂是人間一日,宮中一旬,殿裡一月。
而師父扶若說,他們這批弟子比較特殊,最好能在殿裡認真學上三十年的道論。
也就是人間的一年。
她好歹是紫府,平日裡閉關三十年其實壓力不大,但講道的人是金丹真君見了都得行禮的扶若大仙人。
那些道論她聽著燒心!
「行了,別耍寶了。」
不等貞離心中哀嚎「苦也」,夏紀便打出一道清炁,令貞離腦海為之一清,瞬間進入了心流狀態。
夏紀心裡清楚,牢貞這跳脫的性格並非憑空得來。
貞離為火蛟,本就生性易燥,偏偏還修了燥上加燥的『上炎身』做為紫府五道神通的第一道。
又在不精人道禮法的同時擅長察言觀色,沒和他夏某相處幾天就發現他極好相處。
自然就成了講經殿裡最活潑好動的弟子。
這倒是件好事,有貞離時不時活躍一下氣氛,殿中就不至於太過冷清。
在弟子們因此放鬆的同時,他這個當師父的也可以順勢放下一些架子。
慢慢的,他就能從弟子們心裡的威嚴上修,降格為身邊平易近人的老師。
至於時間加速?
相同的倍速下,加速目標的位格越高,加速所需的主觀力量越多。
只是加速一眾胎息到紫府的弟子,再加上自己這個金性化身,消耗其實不多。
時間回溯亦是不難,難的是加速他金丹本體的時間。
學宮外———
人間的夜空。
正始清炁垂落,在太陰果位的作用下由清化濁,漸漸孕育出一輪有形有質的月輪。
瑩瑩月華再度撒落,滋養著夜晚的人間。
山林間,白狐拜月修行。
城鎮裡,凡人臥床而眠。
道道「帝流漿」滴落塵世,默默昭顯今夜之不凡。
細看天上明月,竟和物理宇宙的月球有七成相似。
它沒有像陰陽五行論里那樣,演化成虛幻的水月,與太陽嚴格對偶,反倒如錯映了土德一般,有了實質的月身。
不過夏紀知道。
月是陰中之少陽,行的是「顯」,靜如止水的夜空才是藏在顯後面的太陰之本象。
而少陽對應的正是陰陽二土中的戊土。
但似乎還是哪裡不對?
陰濁,陽清。
陰虛,陽實。
似乎上下兩論二律背反?
實則不然。
陰之濁並非指「污濁」,而是指有形有「質」的狀態。
乍一看,「質」是陽主導的命,不該由陰來展現。
實則性命相依,陰陽相互映照,相互模仿。
陰得陽命,陽得陰性。
月亮性命具全,陽命賦其濁質,陰性予其月形。
太陽同理,陽命賦其清質,陰性予其日形。
太陽對眾生來說是至陽。
雖然其外相完全符合至陽應有的實相,但陽光剛中帶柔,蘊含溫和的太陽精氣,所以反而是陽中之厥陰。
厥陰對應土中己土。
己土象雲,所以太陽充實的外相下,是炁態的本質。
外實內虛,如同氣球。
若說月亮是『缺顯盈』,那太陽就是『實隱虛』。
先天大道本就陰陽無分,天地又怎會悖逆大道之理,以二極體思維去演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陰陽。
從道到陰陽,從陰陽到五行,從五行再到萬物,道理在越分越明的同時,也逐漸走向超出陰陽二元論的多元化。
道為零與一。
一又生二,二為陰陽。
作為初分的二元理論,註定了囊括了太多概念的陰陽,道理會相互依存、重合。
於是,沒有絕對的陰陽,只有相對的陰陽,如大地對於天穹是陰,對於太虛卻是陽。
同樣的,沒有涇渭分明的陰陽,只有模稜兩可的陰陽,如萬物的性與命相互依存。
見真月徹底成形,略有所悟的夏紀收回仙識,開始手術的最後環節:
「虛衍清,缺顯盈,匱收元!」
三道神通法理齊出,於太陰混洞之中交織為一,成了一道太陰正始神通———
『缺齧虛』。
「太陰,匱、虧、損、缺,天生適合對天外虛空行使『破缺』之事。」
太陰的道理在缺口處與先天無性之虛無相遇,不斷的引發著對稱性破缺。
「以無襯有,為見之始。」
「以缺襯無,為有之始。」
「而炁,正為有之始。」
太陰混洞內部的天之缺口開始湧現股股先天之炁,卻不是正始清炁,而是玄黃母炁。
玄,夜之色。
黃,坤之色。
由太陰混洞自發從虛空中採擷吐納而來的,正是略次正始清炁一等的玄黃母炁。
母炁濁重,一經出現,便自動下墜,從太陰混洞這一克萊因的瓶頸,墜向了對應瓶身的太虛彌羅鄉。
或者也可以說,它墜進了蒼墟飢餓的胃裡。
手術結束,病人蒼墟獲得了自主進食的能力。
夏紀內心終於鬆懈下來,千言萬語,只嘆出一句:
「治療很成功。」
當夜空被鑿開的那一刻,籠罩在蒼墟眾生頭頂的漫漫長夜,終是透進了一點希望的樊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