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南江州博物館。
這座博物館是州里最大的文化地標,占地面積不小,建築也頗有氣勢。
但和全國大多數地方博物館一樣,它面臨著一個尷尬的處境:冷清。
除了每年學校組織幾次學生春秋遊,平時這裡幾乎門可羅雀。
館長姓錢,叫錢文海,是個年近六十,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學者。
他在這個崗位上幹了二十多年,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熬成了一個即將退休的老頭子。
他一生的心血,都撲在了這些瓶瓶罐罐和故紙堆里。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博物館有一天能像外面的商場一樣,人來人往,熱熱鬧鬧。
可現實是,願意花時間來看這些老古董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
今天一大早,錢文海就接到了州府辦公室的電話,說新上任的「南江州文宣創新項目」總負責人要來博物館調研,讓他做好接待準備。
錢文海心裡沒抱太大希望。
這些年,來調研的領導換了一茬又一茬,每次都是走馬觀花,說幾句「要加強宣傳,要利用新媒體」之類的空話,然後就沒了下文。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泡好了一壺茶,坐在辦公室里,等著領導大駕光光臨。
九點整,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錢文海說了聲「請進」,門開了,走進來的卻不是他想像中西裝革履的中年領導。
而是一個穿著休閒裝,戴著鴨舌帽,背著一個長條形背包的年輕人。
年輕人身後,跟著一臉諂媚笑容的張國強。
「錢館長,給您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們州里這次重點文化項目的總負責人,陳燁陳處長。」張國強熱情地介紹道。
錢文海愣住了。
處長?
這麼年輕?
他趕緊站起來,有些侷促地伸出手:「陳處長,您好您好。」
陳燁摘下帽子,和老館長握了握手,開門見山地說道:「錢館長,不用客氣,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聊聊我們接下來的一個項目。」
「好好好,陳處長請坐。」
錢文海招呼兩人坐下,倒上茶。
「陳處長,不知道這次的項目,是關於哪方面的?是做個線上展覽,還是拍個宣傳片?」錢文海試探著問道。
「都不是。」陳燁搖了搖頭,「我想拍一部短劇。」
「短劇?」錢文海更糊塗了。
「對,一部關於咱們流失海外的文物的短劇。」
陳燁把關於短劇的初步構想,簡單跟錢文海說了一遍。
錢文海聽著聽著,手裡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作為一名和文物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人,沒有人比他更懂那些流失海外的國寶,對這個民族意味著什麼。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痛。
他之前也想過做一些相關的展覽,但都因為題材敏感,操作困難,最後不了了之。
沒想到,今天這個年輕人,一開口就要搞這麼大的一個項目。
「陳處長...您這個想法...太好了!」錢文海激動地說道,聲音都有些顫抖,「如果真的能拍出來,那意義就太重大了!」
「但是...」他又有些擔憂,「這個題材,不好拍啊。」
「演員、劇本、場景,都是大問題。」
「而且,很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國際爭端。」
「這些您不用擔心。」陳燁擺了擺手,「州長給了我一個億的預算,和最高權限,這些問題我來解決。」
一個億!
錢文海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雲淡風輕的年輕人,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請您幫忙。」陳燁說道,「我想在博物館裡取景,另外,還需要您這位專家,幫我們把關劇本里關於文物的歷史細節。」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錢文海拍著胸脯保證,「陳處長,您需要什麼,我們博物館全力配合!我這把老骨頭,也豁出去了!」
看到老館長如此支持,陳燁也鬆了口氣。
他還真怕遇到一個思想保守,不願配合的老古董。
接下來的幾天,陳燁直接把辦公室搬到了博物館裡。
他帶著團隊,每天泡在展廳和庫房,研究各種文物的資料。
錢文海也像是煥發了第二春,每天跟著陳燁忙前忙後,把自己幾十年的學識和積累,毫無保留地貢獻出來。
然而,隨著項目籌備的深入,錢文海的心,卻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發現,這個陳處長的行事風格,實在是太...不靠譜了。
首先是演員。
陳燁找來的演員,全都是素人。
演主角中華纏枝紋薄胎玉壺的,是一個從鄉下找來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臉上還有兩坨高原紅,看著就一股土氣。
演其他文物的,有工地上的搬磚大哥,有菜市場的賣菜大媽,還有一個是公園裡練太極的老大爺。
錢文海看著,心裡直打鼓。
「陳處長,這...這能行嗎?他們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怎麼演戲啊?」
「錢館長,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陳燁頭也不抬地說道,「我要的不是演技,是他們眼睛裡的那種質樸和真實。」
錢文海不懂,但他不敢多問。
然後是劇本。
陳燁寫的劇本,簡單得不像話。
沒有宏大的歷史敘事,沒有複雜的台詞,通篇就是小玉壺想回家,在博物館裡迷路,和其他文物對話的故事。
台詞也都是大白話。
「大爺,你知道回家的路怎麼走嗎?」
「姐姐,我好想我爹娘。」
錢文海看著這劇本,感覺像是在看幼兒園的童話故事。
「陳處長,這劇本是不是...太簡單了點?能不能加一些關於文物歷史價值的介紹?這樣也能起到科普的作用。」
「不用。」陳燁否決道,「我們不是在拍紀錄片。」
「那些冰冷的數據和歷史,觀眾不感興趣。」
「我們要做的,是喚醒情感。」
錢文海還是不懂。
最讓他崩潰的,是拍攝。
陳燁根本不拍博物館裡那些價值連城的真品文物。
他讓道具組,用泡沫和塑料,做了一堆粗製濫造的複製品。
拍攝的時候,就把那個穿著髒兮兮衣服的小女孩,放在這堆假文物中間,跑來跑去。
錢文海看著那個珍貴的青花瓷展櫃前,小女孩穿著帶泥的鞋子踩來踩去,心疼得直抽抽。
「陳處長!小心!那可是元青花啊!」
「沒事,踩壞了我賠。」陳燁揮了揮手,眼睛盯著監視器。
錢文海的心在滴血。
這哪是在拍戲?
這分明是在糟蹋!
一個億的預算啊!
就這麼被這個年輕人拿來胡鬧?
他開始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騙了。
州長是不是也被這個年輕人給忽悠了?
這幾天,州里其他市的同行,也聽說了江城在搞大項目,紛紛打電話來打探消息。
趙剛更是三天兩頭地往博物館跑,美其名曰「學習取經」。
當他看到陳燁的這個「草台班子」和「幼兒園劇本」後,他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他回到車裡,立刻在那個「自衛反擊戰」的小群里發了消息。
「兄弟們,警報解除!」
「姓陳的那小子,這次死定了!」
「一個億的預算,被他拿去拍兒童劇了!演員都是工地找的,道具都是泡沫做的!」
「等著看好戲吧!這次不用我們動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群里頓時一片歡騰。
錢文海看著片場裡亂糟糟的一切,再看看監視器後一臉專注的陳燁,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顫抖著手,摸出了手機。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向州長反映一下真實情況了。
這一個億,不能就這麼打了水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