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良久，各種或好或壞的猜測在腦中來去，終究也沒得出個四五六來。
江照野初來乍到，對這個世界的了解還是太少了。
清空千頭萬緒，他再次看向城門，並沒有急著上前，而是多觀察了一番人流進出的狀況。
除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江照野使了點氣勁，將一塊偽裝成小石子的信息收集器彈到了城門裡，正好滾落到檢查文書的小吏桌下。
小靈連結著收集器，一刻不停的為他收攏整合著此地的語言風俗和信息情報。
風從北面的荒原灌來，颳得門樓上半舊不新的旌旗獵獵作響。
那木案擺在城門洞子底下的避風處，案後那小吏約莫三十出頭，下巴蓄著短須，修剪還算齊整，頭戴一頂高高的怪狀黑冠，裹著身麻質的皂色深衣，腰束一條革帶，帶頭掛著枚不知材質的小印和幾串銅匙。
他坐在那兒，兩頰清瘦，顴骨略高，眉宇間外顯著毫無掩飾不耐和倦怠，一份份的翻著府兵遞過來的文書，偶爾聲音發啞的與人交涉，衣擺拖地沾泥了也毫不在意。
小吏身旁還守的兩個抱著槍戟的府兵，此時更是一刻無閒。
江照野隔著百來米，那雙靈眼將裡頭的場面看的分明。
入城的人流排成兩行，左邊儘是推車挑擔的布衣黔首，右邊皆為騎馬駕車的體面人物。
半個小時，足夠江照野知曉，此地是名為「莒」的城池，隸屬於名為姜的國家，是其北部城邑。
為了方便，江照野暫時稱之為莒城。
入之時，販夫走卒這邊，人手裡攥著張摺疊齊整的黃麻紙，紙上蓋有朱印，寫著姓名、籍貫、營生，守兵接過來掃一眼，對著人臉比劃兩下，便揮手放行。
若是哪張紙的邊角卷了、字跡糊了，或是人跟紙上對不上號，就會被分到書吏這邊，嚴苛查驗。
右邊那行就鬆快得多，商賈打扮的遞上的是銅牌，正面統一刻著二字，背面似是鋪號的名號，守兵掂掂分量便放行。若是穿皂衣青衫的小吏和穿皮甲的軍士，便連牌子都不用掏，只把腰間的牙牌或軍牌亮一亮，守兵便側身讓路，間或還行個半禮。
偶爾有馬車經過，車簾掀開一角，露出裡頭暖帽裘衣的人物，守兵遠遠望見車轅上插的小旗……或玄色旗，或朱色旗，便連問也無需問了，麻利搬開拒馬，躬身讓道。
剩餘那些進不去的，原來大多是從北邊逃來的流民，衣衫襤褸、拖家帶口，既無文書也沒銅牌，只能在城門兩側的牆根下蜷著，等城中哪個鋪號缺人了，或是哪位老爺發了善心，才被會被領進去。
更落魄些的，只會被驅趕，要麼離去，要麼在城牆下的棚戶區搭個窩棚，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
江照野雖看著體面，但也沒有文書和銅牌，想要從正門進城，也有不小的風險。
萬一被發現，他一不會本地語言，二沒有發揮鍊氣實力的法門，空有境界。
在不知道這邊本地人戰鬥力的情況下，即使藍星武德充沛，也不見得能從十幾個著甲的兵卒手裡無傷脫身……
是的，江照野是會武的，甚至身手還不錯。
藍星的孩子從小學開始，一直到中考前也都是要習武的。
每天都有跑操和類似廣播體操的訓練，日常還有體術課，會系統性的教授攻擊、對打、躲避、隱蔽等課程。因為一旦有外敵入侵，災難便是全人類的，戰爭可不會分辨你是靈能者還是普通人，那個時候只能全民皆兵……藍星如今雖然強盛，但也不是沒有勁敵威脅的。
甚至在上個百年還有過極度慘烈的歷史，整個人類文明幾乎被打崩，也因此才有了如今全球統一、眾志成城的政權和極端尚武的風氣。
江照野權衡利害，盤算得失，最終選擇另尋進城方法。
他想著小屁孩都能進去，自己當然也能……於是沿著城牆根，慢慢往後尋去。
城池不小，城牆理所應當的長，他走了起碼有一兩個小時，終於繞到了一段相對偏僻的城牆下。
這裡的城牆明顯比正面那段破敗得多，牆根下堆著碎石和垃圾，荊棘茂盛，雜草叢生。
他用劍柄掃開荊從，想從牆角翻越過去。
卻不料餘光一閃，瞧見不遠處的城牆的底部，竟有個半人高的缺口，似是年久失修塌出來的，被碎石和枯敗的雜草遮掩著，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江照野心中一喜，正要靠近，忽然耳尖一動，敏銳的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他下意識的身形一閃，躲至大石之後，半探腦袋，偷偷窺視。
幾個衣衫襤褸的難民結隊而來，跟著帶頭的矮個男子，徑直的就往那缺口去了。
等這六七人在口子前站穩，那矮個男警醒的環視八周，見到並無旁人，才神色微松的朝那缺口裡打了個呼哨。
只見缺口處草木微震，竟陡然鑽出個穿著完整妥帖、面貌精神的漢子。
雙方對上眼色，也不二話，便帶著幾個難民，低下頭，貓著腰，一個接一個地從那個缺口鑽進去。
那漢子走在最後，回頭張望了兩眼，確認沒人注意，才跟著鑽了回去。
江照野蹲在隱蔽處，靜等了好一陣。
他這會兒手頭沒有生命探測器，只能支著耳朵，自行判斷那幾個人已經走遠，才從石頭後面出來，走到缺口前，蹲下身來，探頭往裡看了看。
缺口裡面是一條窄窄的通道，前頭是道破舊的房屋後牆，雜物堆積，光線昏暗，但確實能通到城內。
他穩了穩臉上的面具，深吸口氣，貓著腰鑽了進去。
通道不長，他三兩步就躥出了洞口，正要起身，卻忽的聽見一聲低喝傳來：「止！何處野人？」
江照野呼吸驟停，猛然抬頭望去。
只見屋旁竟是條糟亂的巷道，屋後的陰影里，站著個瘦高的男子，穿著件灰撲撲的利落短打，腰間別著把短刀，正眯著眼睛打量他。
即使沒有小靈翻譯，江照野也能勉強能聽懂對方的意思，大致是讓他站住，問哪裡來的外鄉人。
此人看起來並不像兵卒，倒像地痞一類的人物，回想先前缺口前那些人頗有章法的對接，不難猜出，大概是地頭蛇類專程派來守著這處缺口，或抓或攔那些偷溜進城的流民的。
片刻間想清楚了始末，江照野沒有廢話，直接動手。
身形一晃，欺身而上，戴著皮手套的右手早已握拳蓄力，此時直取對方面門而去。
那人顯然並非什麼好手，沒料到這藏頭露尾的黑袍人會突然發難，下意識地側頭躲避，未曾想這拳頭只是虛晃，江照野餘下那隻手已閃電般同時探出，一把扣住了那人腰間的短刀刀柄，往外一抽。
刀出鞘，寒光一閃。
那人臉上驚怒交加，伸手來奪，江照野已經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他身形微側，一手握著這把短刀，刀尖直指男人，一手反手抽出長劍，橫攔於身前，立時已是一副進可攻退可守的架勢。
「別……動！」他生硬地吐出兩個字，面具下的眼睛警醒的環視周遭，提防還有別的人手。
這瘦削漢子愣了一下，似是被他的氣勢鎮住，又似是沒想到一個鑽洞進來的野人居然能有這等身手。
雙方對峙了好半晌，那人顯然十分忌憚，死死盯著江照野看了一會兒，又瞧了瞧他手中的刀劍，男人最終哼了一聲，後退一步，讓出了通道。
一邊讓著，男人又似有些拉不下臉，嘴裡粗聲粗氣的放著狠話：「哪家的野小子？有點本事啊。」
江照野聽不懂，也沒有理他，只握著刀緩緩後退，直到退至對方視野盲區，才轉身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