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野回到他並不忠誠的莒城時，天色將暮。
他換了身灰布短褐，換上那張黑黃的瘦削漢子臉，額上繫著那條深色抹額，靈眸貼片將瞳孔覆蓋，耷拉的眼皮下，深褐色的眼珠毫不起眼。
乍看之下，便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腳夫，混在城中的人流里，如同一粒塵埃。
他眼觀八方，確認無人關注自己，這才尋著記憶里的路線，去了白駒客棧附近。
四下打探，正好瞅見一眾下工的漢子正蹲在牆根下啃口糧。
江照野心中一動，混入其中，蹲在巷口的陰影里，裝模作樣的啃著粗糙的饃餅，抬手摸了摸袖口夾層。 裡頭藏著把指甲蓋大小的石子，表面粗糙，顏色不一，若丟在路邊，混在碎石里根本分辨不出。
他悄無聲息的扣出一枚，指尖輕輕摩挲，微不可察的靈光閃過，石子內部傳來極輕的嗡鳴。輕輕一拋，小東西磕磕絆絆的，自己就滾進了人流最多的路段邊。
信息收集器，老夥計了。
上次在莒城那幾天，他找人定製了一批。幾乎走到哪兒撒到哪兒，客棧、坊市、巷口、橋頭，零零散散扔出去二十幾枚。
全靠這些小東西傳輸信息，小靈才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總結出語言包和大量有用無用的情報。
但現在手上這批和之前的略有不同，這些是他自己鼓搗出來的小玩意兒。自己買了信息收集器的元件，加裝了點靈能感知和攝影功能，加強了遠程信號連接。
最後再用石塑材料將外形偽裝成普通石子。
對於中考物理滿分，從小在聞女士公司玩大的江照野來說，只要有原材料，做點這樣的小東西雖然費功夫，但並不算艱難。
主要是，能記錄方圓十幾米的靈能波動這點還好，含攝影功能的信息收集器，購買審嚴格程度……那就不是他一個未成年能過的了。
只能自己手搓。
這個世界沒有藍星靈網覆蓋，也沒有信號基站，收集器連不了網，記錄了大幾天的信息多且繁雜，靠自身的無線信號根本傳不了，只能靠他親自靠近二十米內，用手錶連接，再讓小靈把信息提取出來。
開拓論壇里的老哥戲稱這法子叫「拾荒」，跟古早時候在無信號區用呼叫器一個道理。藍星靈能者征戰星空，先遣部隊碰上偏遠文明時，基本也是這麼幹的。
手上的餅實在難吃，江照野啃了兩口，默默將缺了兩個口的餅收進了懷裡。他蹲在牆根下，看了眼不遠處的白駒客棧，將手一揣，腳下稍微挪了挪。
手錶貼著腕部皮膚輕輕震動，小靈柔和的聲音親切的在耳廓里響起。
「主人，白駒客棧收集器記錄已傳輸、整理完畢。提取信息共十七條，請問是否需要向您播報信息？」
「放。」
「好的，主人。」小靈從善如流，條理清晰的開始逐條播報。大多是住客的閒談，沒什麼要緊的。直到第五條，江照野醜醜的眉頭微微一動。
「四天內，分別有兩撥人來客棧打聽過您的信息。」
他低下頭，眯眼看向揣在懷裡的袖子，易容後的乾癟嘴唇輕微蠕動，低聲道：「具體打聽什麼？」
「詢問掌柜，客棧內是否有一位身高七尺七寸，十四五歲左右，穿黑藍布衣，身形削瘦，頭戴斗笠的少年住客。掌柜如實告知，說您四天前清晨出去過後，就未回過客棧。」
「詢問的一共有兩撥人，一波態度較為蠻橫，自稱是韓家人，去搜尋了您居住過的房間。一波沒有過多糾纏，問了幾句就離開了，但許下重金，讓掌柜有您的消息一定要告知。」
江照野哼笑一聲，韓家果然在找他，另外一撥人，不出意料應該就是趙家：「播放那幾段現場錄音。」
「好的主人。」小靈甜甜回復，下一刻便開始播放錄音。
耳機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夾雜著環境底噪，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小老兒！向你打聽個人！你要如實說來……不然你這店……」
「……」
實際情況與小靈總結的基本沒什麼出入。
江照野撇了撇醜醜的嘴：「果然很囂張，和他們那什麼老六郎君一個叼樣。」
兩大段錄音在嘈雜的背景干擾聲里結束後，小靈意外的，又播放了一小段。
「……韓家又派人來問了！掌柜的，怎麼辦？」
「莫慌……」
「小老兒！那位沈公子真沒回來過？」
「真沒有。客官！小店開門做生意，同那位公子非親非故，他若是回來，老朽還能有膽子瞞著韓家不成？」
「那他的東西呢？有沒有留下什麼？」
「沒有的，大人們也搜過了，那位公子根本沒回來退房，大概那日早晨就將東西都帶走了，連根草也沒剩下。」
「行吧。你！你們！都給我記著！要是那人回來，立刻去韓府報信，韓家重重有賞！若有欺瞞……哼哼……」
「是是是，小的記下了！」
……
江照野氣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朝著坊市的方向走去。
暮色已經沉下來了，街邊的鋪子陸續關上了門板，嘈雜的人聲也漸息了。他混在人群里，一身邋裡邋遢的短褐，平平無奇的一張醜臉，誰也認不出他就是韓趙兩家正四處探查的那位「沈公子」。
周遭偶有人影晃動，江照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韓家果然派了人盯著白駒客棧。
他搖搖晃晃地溜達到了通寶廛附近，這裡要稍稍繁華些，許是因為是那幾個什麼四大家族的地盤，臨近宵禁，也燈火通明。江照野換了張臉，將外衣翻了個面，變成件深青色的布衫，又翻出頂小帽戴上。
用著少年夥計的樣子，尋了間不起眼的茶棚坐下，要了碗粗茶，一邊等著小靈將信息傳輸整理完，一邊慢慢喝著。通寶廛店裡店外，他當時藏了兩顆「小石子」，希望記錄的內容能更熱鬧些。
茶棚里三三兩兩坐著些閒漢，聊的儘是些東家長西家短的內容。江照野當做練習聽力，豎著耳朵聽了一陣，沒收穫什麼有用的東西，便擱下了茶碗。
「小靈，傳輸完了嗎？」
「傳輸結束，預計兩分鐘後整理完畢。」
「那等會你直接放與我相關的重點錄音吧，如果有的話。」
「好的主人。」
兩分鐘後，錄音不出所料的開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