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街上行人稀疏。
阿芽拄著她那根同她一樣乾枯破爛的拐杖,半挪半拖地往西市藥肆行去。
遠方的火光已經暗下去,濃煙卻仍在滾滾升騰,空氣中瀰漫著股焦糊味。巡街的差役、府兵一隊隊洶洶奔過,嘴裡扯著「韓府」、「救火」、「封街」之類的喝聲。
阿芽低著頭,小心翼翼的避開,把反穿的衣服攏緊了些。血跡是遮住了,血腥氣卻仍黏在身上,但混著她身上那股汗味和泥味,倒也不算突兀……這年景,街上比她更腌臢的人多得是。
她這般乞兒模樣的孩子,若撞了官爺兵爺的眼,一腳踹死了,也無人多看一眼,說不準還嫌她晦氣。
近了,近了……阿芽遙遙看著遠處的街口,黑漆漆的眼睛亮了亮,她記得那家藥肆的位置,就在西市巷子口,她馬上就要到了……
坐堂的大夫姓陳,五十來歲,面善心軟,還有個同她年紀相仿的孫兒。
阿芽早先替曲蛇眾跑腿,來取過幾回藥包,陳老爺子舍過她兩次熱水和草餅,算不得交情,卻也混了個臉熟。
千辛萬苦的挪到藥肆門前時,天已經擦黑了。藥肆門板半掩,好在還亮著燈,夥計正坐在門檻上,百無聊賴地剔著牙。
阿芽見過他幾回,是藥肆掛壺的壺郎兒,連忙堆起笑臉,急急篤著拐杖湊上去:「壺哥兒,大哥,勞您駕……我想求陳大夫看個傷。」
壺郎兒抬抬眼皮,飛快的上下打量她。目光剛觸到那邋遢的衣物、滿身的泥污,便似見了什麼腌臢東西似的擰起眉來,嫌惡地甩甩手:「去去去,哪來的乞兒?套什麼近乎!陳大夫歇了,明日再來!」
「大……大哥,我有銀錢!」阿芽連忙從懷裡摸出那半塊碎銀和一吊銅板,攤在手心裡,遞到夥計眼前:「我、我受傷實在太重,求大哥行行好,我以往來店裡跑過幾次腿,認得您和陳大夫,求您幫我叫一聲陳大夫……」
壺郎兒的目光落在她手心的碎銀上,眯了眯眼。
他伸手,把那塊碎銀拿起來,掂了掂,又看了看阿芽,清秀的娃娃臉忽然笑了:「你一個小乞兒,哪來的銀子?」
阿芽一愣:「我……我替人跑腿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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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攢的?」壺郎兒嗤笑一聲,把碎銀揣進自己懷裡:「怕不是偷的吧?你這種小叫花子,手腳向來不乾淨,我見得多了!這銀子我先替你收著,回頭查明了來路再還你。」
阿芽急得幾乎要嘔血:「大哥!您行行好!那是我的銀子!我還等著治傷,那是我的救命錢——」
「治什麼治?」壺郎兒仍坐在那兒,不耐煩地抬腿踹了她一腳:「你這小叫花子,髒兮兮的,進了藥肆,把堂里弄髒了、偷了東西算誰的?趕緊滾!」
阿芽被踹倒在梯坎上,翻滾了下去,傷上加傷,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疼得眼前發黑。她伏在地上,抬起頭還想說什麼,夥計已經站起身,幾步過來,嫌棄的在她身上踢了兩下:「滾!再不滾,把你當偷兒扭送官府!」
小姑娘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睜眼看著夥計轉身走進藥肆,睜眼看著門板「哐當」一聲合上,把最後一點光亮也關在了外面。
天太冷了,青石板也冷的像冰,她躺在冰面似的地上,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她摸了摸懷裡最後一串銅板……還在,但最大的那塊碎銀已經被夥計搶走了。
剩下的銅板,恐怕連一帖藥都買不起。
她撐著枯枝,艱難地站起來。
天色已經全暗了,街上的行人幾乎絕跡。寒風颳過,阿芽打了個寒顫,感覺身上的皮肉都似被颳走了一層,血還在流,把反穿的衣服洇濕了大片。
她站在藥肆門口,望著緊閉的門板,沉默了許久。
隨後轉過身去,朝白駒客棧的方向,一瘸一拐的走去。
她走得慢極了。
每走一步,傷口都在叫囂。
阿芽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她只記得要活,心裡緊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念叨著那位恩公說過的話。
有事可以去白駒客棧找他……
她不知道恩人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姓什麼……甚至不確定他還在不在白駒客棧。但她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這是她最後能想到的活路了。
白駒客棧門口,燈籠晃動,大堂敞亮通明。
阿芽遠遠地站在街角的陰影里,望著那兩盞燈籠,猶豫半晌,才鼓起勇氣般的挪過去。
門口站著個年輕跑堂,正百無聊賴地靠著門框打哈欠。
阿芽不認得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去,聲音沙啞:「這位大哥……勞駕……」
高大的青年低頭瞧著她,厭煩的皺了皺眉:「哪來的小叫花子?走開走開!別擋了客人進門的道!」
「大哥,我、我找一位客人……」阿芽面色慘白,唇色發青,急切地說:「就是住在天字號房的那位公子,常戴斗笠的那位!他認得我的,就說是阿芽,勞駕您幫我通報一聲……」
那跑堂斜著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天字號房的客人?你一個小叫花子,也配認識天字號房的大人物?去去去,別在這兒礙事!」
「真的!」阿芽急了,「我真的給他送過早餐,他、他還給過我銀子……勞駕您去問一聲,就說……」
她忽然愣住了。
阿芽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不知道那位公子姓甚名誰,只知道他住在天字號房,長得極俊,有雙藍色的眼睛,穿深藍色的布衣,說話溫柔輕緩的……給過她好幾次碎銀,讓她活命,讓她穿衣,讓她去買吃的,好好長個兒。
可這些,她該怎麼跟面前陌生的夥計說?
夥計見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更加不耐煩,抄起掃帚,掃垃圾似的朝她揚了揚:「走走走!再不走,我叫巡街的差役把你抓走!」
她被帚尖兒得掃的踉蹌後退,險些又摔一跤。
阿芽搖搖晃晃的拄著枯樹枝,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看著夥計轉身走進客棧,門帘落下,把裡面的燈火和暖意遮得一點不剩。
她孤零零的被擋在這道門檻高高的大堂外,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