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樊本不該照的。
他躺在柔軟的榻上,半邊身子纏滿了浸透藥汁的麻布,稍一牽動便如刀剮肉、萬蟻噬骨。
可那侍女跪在榻邊,雙手捧著盛滿清水的銅洗,要為他擦身。日光從窗欞斜切進來,映在水中,亮晃晃的。韓樊那隻尚且完好的眼睛,能清晰的看見那侍女在發抖。
少女那雙年輕稚氣的眼睛偶然抬起時,滿是恐懼和……嫌惡。
哈,嫌惡。
他韓氏六郎,昔日也是鮮衣怒馬、面如冠玉的世家少年。即使脾性驕縱跋扈,莒城貴女見了也如撲花彩蝶,無不趨附,何曾見過這等眼色……還是個再低賤不過的侍女。
韓樊忽然想看看自己。
他呵斥恐嚇那侍女,逼她拿來銅鑒。侍女顫抖著拿來了,不敢抬頭,將銅鑒擱在桉上,便奔逃般的出了門。
韓樊伸出尚能動的左手,把鏡面轉過來。
鏡中是張陌生的、令人恐懼的臉。
左頰皮肉翻卷,黑褐色的痂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的從顴骨蔓到耳根。左眼像被燒化了般,晦暗萎縮的眼珠裸露著,幾乎看不出「眼睛」的形狀。半邊嘴唇燒缺了,牙齒焦黃髮黑……
他僵死般盯著鏡子,久久未動。
半晌,韓樊低下頭,緩緩看向自己的身體……左肩往下,整條手臂蜷曲黏連,分不清哪是肘哪是腕,也分不清五指。
他今年十九歲。
愛騎著烏騅張揚過市,愛穿最鮮亮的錦袍,愛配最奢侈鋒利的寶劍。
父母死在北境後,是叔父將他養大,叔父縱他,族中長輩也愛重他天賦,他便漸漸長成了這副驕縱傲慢的性子。
他猛地將銅鑒砸了出去,那東西飛出去,噹啷啷砸在地上,刺耳至極。牽動的傷口撕裂了,血從麻布里滲出來,一縷縷流到榻上,污了上好的絲錦。
韓樊嚎啕大哭,聲色嘶啞,嘲哳難聽,他也不顧,只疊聲叫著「叔父」。
都怪他!怪他倨傲無度,怪他以為韓家是莒城世家,誰都該給他讓道!怪他讓叔父慘死火中,怪他害韓氏三百餘口遭此橫禍!
想著鏡中模樣,更是悲絕欲裂:「面如此,尚可復見先人於地下?」口中說著,他猛地從榻緣掰下一截木刺,對準喉間狠扎而下!
門外有人喊了一聲。
他不敢閉眼,直至血色漫延,意識漸消。
……
沈孤鴻?
應是說的是那位沈公子吧……江照野入住客棧並無登記,奚乙只在趙韓兩家的人那裡聽得一個姓,並不知曉全名。
奚乙咽了口唾沫:「是、是的……小人昨夜在客棧後門,見著個戴著黑鐵面具的人抱著個乞兒路過。小人覺得他身形眼熟,仔細一想,正是從前住過咱們客棧天字號房的那位客人。」
趙無咎沒有打斷他,只撐著臉,靜靜聽著。
他早將染血的外袍脫去了,此時只著兩件裡衣,竟是潔白若雪的一身。
奚乙未聽見貴人的反應,偷覷一眼對方毫無波動的衣擺,撐起膽子,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那位客人從前住店時雖總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小人是做跑堂的,認人最准,那人的身形、步態,穿的也是曾在客棧穿過的藏青色布衣,還有……還有那頭頭髮。」
「頭髮?」
奚乙抖了抖,心中既驚又喜:「是、是!頭髮!那位公子的頭髮很……貴氣,烏黑油亮,順滑得像緞子一樣,小人從未見過那樣好的頭髮,所以印象深刻!」他話趕話的,像要一股腦的將腹中的消息都掏空:「昨夜…昨夜小人看得真切!那戴著面具的人,確實就是那位沈…沈公子!」
說到最後,奚乙聲音漸漸高了起來,竟也敢抬起頭了,昂著脖子,硬撐出一副底氣。
他胸腔里的心臟砰砰直跳,自己聽來幾乎震耳欲聾。
趙無咎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底的神色,卻慢慢沉了下去。
修士的生機活躍,即使只是鍊氣期,記性也比凡人好上許多。他細想起沈孤鴻先後兩次出現在通寶廛時的模樣,那頭烏木似的青絲,順如流瀑,瑩瑩生光,確實好的過分。
不過……藏青色布衣?昨日沈孤鴻出現在通寶廛時,穿的是青藍錦袍,玉帶寶冠,一看就是世家嫡子的打扮。但這細民竟聲稱晚上見著人,臉戴面具,穿的還是布衣。
趙無咎放下茶盞,第一次正眼看向奚乙:「你確定那是同一個人?」
奚乙大力點頭:「小人確定!那身形、步態,小人絕不會認錯!而且那人抱著的乞兒,先前是來客棧找過那位客人的,只是被小人趕走了!不過半個時辰,便見沈公子抱著那乞兒……雖裹在斗篷里,臉卻是露出的,小人認得!」
乞兒?
趙無咎手指敲著杯碟,陷入沉思。
一個世家嫡子,一個築基大能血脈……抱著個乞兒招搖過市?趙無咎不能理解。
還換了行頭,戴著面具……
他的手指越敲越快,越敲越響,聽得奚乙傴僂屏息,惴惴不安。
一旁的侍女也斂聲屏氣,如同木偶一般。
「他抱著的那個乞兒……」趙無咎忽然問:「是什麼模樣的?知道名字嗎?」
「那乞兒自己說過,好像是叫阿牙……」奚乙只略略記得個音,並不知曉是什麼字,只硬著頭皮說,也不敢含糊:「來客棧門口時還杵著拐,身上也有血……小人看著像是傷得不輕。」
「受了傷?」
「是!後頭裹在斗篷里,那臉也慘白慘白的!那公子應是帶他去尋大夫了……」
趙無咎沒有再問,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有意思。」
他揮了揮手:「賞。」
侍女上前,遞給奚乙一隻錦繡錢袋。
奚乙連忙接過,入手沉甸甸的,他渾身顫抖,心跳如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手,連連鞠躬:「多謝郎君!多謝郎君!」
趙無咎坐在漆木長椅上,看著他千恩萬謝地退出去,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轉頭看向候在角落裡管事:「跟出去,處理乾淨。」
管家愣了,隨即低頭:「是。」
奚乙走跨出趙府大門時,天剛蒙蒙亮,他攥著錢袋,手心儘是冷汗,心跳快要自喉中躍出一般。
他一路小跑,穿過兩條街巷,跑得氣喘吁吁,滿身是汗。
拐過道彎,猝不及防的撞進了人。
那人比他高出半頭,灰衣布履,面目尋常,瞧著十分寡淡,唯獨那雙眼睛,冷得像深冬的井,一看便不好相與。奚乙心中咯噔一下,踉蹌著後退兩步,臉上慣性的浮出諂笑,正要道歉做小。
只是沒來得及開口,胸口便是一涼。
他低頭,看見一截刀尖從自己胸前透出。
血沿著刀身滴落,在石板路上洇開一片暗紅。
奚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漏氣的輕響。他懷裡的錢袋滑落在地,濺起一片塵埃。
直到仰倒在地上,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穹。
娘還在家等著他回去……他賺錢了,可以給娘抓最好的藥。
灰衣人彎腰,撿起地上的錢袋,掂了掂,嘴角揚起點笑意,轉身離去。
巷子裡一如既往的安靜。
沙碩般的廝役躺在石板路上,胸口洇開的血色還在慢慢擴大。晨光從巷口照進來,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灰暗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