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安娜雖然有些不情願，卻還是聽話地鬆開雙臂，坐到了旁邊。
近距離看去，幾年時間確實讓她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曾經那個情緒幾乎全部寫在臉上的小女孩，如今眉眼已經逐漸舒展開來。柔潤的金髮披散在肩頭，皮膚白皙，五官精緻而立體，帶著十分鮮明的西方面孔特徵。
即便尚且年幼，也已經能夠看出未來必然會擁有極為出眾的外貌。
這種變化顯然也在沃特的計算之中，林默也絲毫不意外，畢竟老爹都顏值這麼高了，女兒顏值又能低到哪裡去。
強大的能力，完美的形象，再加上從小接受訓練後形成的鏡頭表現力，這些條件結合在一起，幾乎就是沃特夢寐以求的旗艦英雄，完美商品。
「他們剛才又讓我說愛這個國家。」
喬安娜靠在他身旁，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一縷金髮。
「嗯，我聽見了。」
「我說得像真的嗎？」
「很像。」
林默回答得十分坦然。
喬安娜微微抿起嘴角，像是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那個老師也說很好。」
「那不是正好嗎？」
「不一樣。」
她搖了搖頭。
「他說好，是因為鏡頭裡的我符合他們的要求。」
「你說好，才是真的好。」
林默看了她一眼。
這些年，喬安娜確實成長了許多。
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直接把喜歡與厭惡全部表現出來。面對不喜歡的課程，她會安靜地配合，聽見教官說出明顯的謊言時，也不會立刻拆穿。
甚至在沃特的研究人員面前，她早已經學會了控制呼吸，表情和動作。
可一旦回到林默身邊，那些被隱藏起來的情緒就會重新出現。
這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讓人擔憂的事，說明她仍然願意在自己面前展現真實的一面，也說明她對自己的依賴，直到現在都沒有真正減弱。
「林默。」
喬安娜忽然叫了他一聲。
「怎麼了？」
「你喜歡剛才屏幕里的我嗎？」
林默想起訓練結束時播放的畫面。
藍色制服，紅色披風，金色肩甲。
屏幕中的喬安娜站在美國國旗前，露出溫暖而堅定的笑容，仿佛她天生就應該站在那裡，接受無數人的歡呼與崇拜。
那確實是一個相當完美的英雄形象。
「看起來挺漂亮。」
林默說道。
喬安娜眨了眨眼睛。
「只是漂亮？」
「還有點陌生。」
「為什麼？」
「因為她笑得太標準了。」
林默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她的嘴角。
「你真正高興的時候，不是那樣笑的。」
喬安娜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我是怎麼笑的？」
「比剛才傻一點。」
空氣忽然安靜。
喬安娜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她面無表情地盯著林默。
「你說我傻？」
「我說笑起來有點傻。」
「有區別嗎？」
「當然有。」
林默一本正經地解釋道：「前者是在評價智力，後者是在形容表情。」
喬安娜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句話到底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隨後，她突然伸出雙手，抓住林默的臉頰，用力向兩邊扯了扯。
「那你現在也很傻。」
「鬆手。」
「不松。」
「監控還開著。」
喬安娜動作微微一頓。
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房間角落的攝像頭。
下一秒，她便若無其事地鬆開雙手，重新坐好，臉上甚至浮現出老師剛剛教過的溫和笑容。
動作轉換自然得沒有絲毫停頓。
林默看著她，眼神微微一凝。
剛才那一瞬間的反應，已經足以證明喬安娜如今對監控的敏感程度。
她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表現親近，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收斂，更知道攝像頭另一端的人希望看到一個怎樣的自己。
「怎麼了？」
喬安娜察覺到他的注視，小聲問道。
「沒什麼。」
林默搖了搖頭。
「只是覺得你確實進步了很多。」
「我現在能控制得很好。」
她說這句話時，臉上還維持著淡淡的笑容。
可林默知道，她所謂的控制並不只是熱視線和力量。
還包括情緒包括不滿，甚至包括對沃特的敵意。
面對埃德加與沃格爾鮑姆時，她也能保持平靜，仿佛早已忘記當初沃特是如何利用林默，逼她就範。
可她並沒有忘記，只是把那些事情全部記在了心裡。
林默曾經偶然問過，她是否還討厭那些研究人員。
喬安娜當時只是搖了搖頭，等到走出監控範圍以後，她才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我不需要討厭他們。」
「只要記住他們做過什麼就夠了。」
那時林默才真正意識到，那些年研究對喬安娜造成的改變，遠比他想像的更加深刻，若非有他存在，喬安娜也不會這麼服從。
沃特認為她學會了服從，事實上，她學會的是偽裝。
「今天的訓練結束了吧？」
林默問道。
「結束了。」
喬安娜點頭，隨後像是想起什麼，目光微微亮起。
「他們說我今天表現得很好，所以可以多增加半個小時的自由活動。」
「你想做什麼？」
「出去。」
「去哪？」
「第三層的觀察區。」
喬安娜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
「昨天有人推來了一盆花。」
林默有些意外。
「花？」
「嗯。」
「黃色的。」
喬安娜認真比畫著。
「葉子是綠色的，還有很淡的味道。」
研究中心內並非完全沒有植物。
部分實驗區會擺放經過嚴格篩選的盆栽，用於測試超級人類對花粉，植物毒素與自然氣味的反應。
只是這種東西很少會出現在喬安娜能夠自由接觸的區域。
「你想去看？」
「我沒有摸過真的花。」
她說道。
歷史教材中有森林，宣傳錄像中有草原。
英雄救援課程的背景畫面里，也經常出現陽光，天空與城市公園。
可那些對喬安娜而言都只是影像，她知道花是什麼，卻沒有真正觸碰過花瓣。
林默沉默片刻，站起身。
「走吧。」
喬安娜立即跟著起身。
「你帶我去？」
「多半個小時自由活動，總不能繼續坐在這裡。」
「他們可能不讓碰。」
「那就先去看看。」
喬安娜自然地伸出手，準備抓住林默。
可她的手剛抬到一半，便看見牆角依舊亮著的監控指示燈。
動作隨之停頓。
隨後，她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把手收了回去。
林默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經過她身旁時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喬安娜微微一怔。
臉上那副為了攝像頭而維持的平靜表情，也在瞬間出現一道裂縫。
「不是要去看花嗎？」
林默說道。
「跟緊一點。」
喬安娜低頭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片刻後，她輕輕收緊手指。
「嗯。」
她沒有再看攝像頭。
兩人沿著熟悉的通道離開訓練室。
喬安娜跟在林默身旁，滿心期待地想著那朵從未親手觸碰過的黃色小花。
對沃特來說，她的未來屬於鏡頭，掌聲與整個美國。
可對現在的喬安娜而言，世界仍然十分簡單。
一朵真正的花。
半個小時的自由。
以及林默握著她的手。
這些東西，遠比屏幕中那個看似完美的未來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