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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父親

2026-10-21 14:38:36 作者: 玄音飄渺

  下白堠是個典型的太行山小村,只有二十來戶人家,房屋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建著,牆是土坯壘的,頂上蓋著茅草,窗戶用破布和柴草堵著。村前有條小河溝,早就幹了,只剩下一河灘的鵝卵石。幾棵老棗樹稀稀拉拉地長在房前屋後,枝頭上的棗子早就被捋乾淨了,只剩葉子。村口有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槐樹,樹下拴著兩頭騾子,正低頭啃著地上的乾草。

  宋衛國跟著程大乾進了村子。他注意到,那些巡邏的八路軍戰士手裡拿的步槍,大部分是老套筒和漢陽造。槍管都磨得發白,有些槍托上用鐵皮和麻繩綁了又綁。有兩個戰士的槍口處還套著布套,不知道是怕灰還是怕磨損。戰士們一個個面黃肌瘦,軍裝破舊,但精神狀態卻很好,見了程大乾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他心沉了沉。這比他在史料里讀到的還要艱苦。沒有好槍,沒有充足的彈藥,連像樣的軍裝都沒有。可這些人還在堅持打鬼子。

  程大乾帶著宋衛國穿過了大半個村子,在一處貼著山腳的院落前停了下來。門口有個小戰士在站崗,見了程大乾,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程排長!」

  「宋連長在嗎?」程大乾問。

  「在!連長在屋裡呢。」

  程大乾回頭對宋衛國說:「走,見你爹去。」

  宋衛國的腳像生了根似的,忽然走不動了。他愣愣地站在門口,望著那扇半掩的木門,心跳得厲害。與原主記憶融合之後,所有事情都感同身受。一路走來,他什麼苦都吃了,什麼罪都受了,可這會兒真站到了父親門前,「他」反而怕了。

  程大乾看在眼裡,伸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推了一把:「去吧。你爹天天念叨你。」

  宋衛國深吸一口氣,邁過了門檻。

  

  院子不大,正屋亮著一盞小油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程大乾喊了一聲:「宋連長!你看誰來了!」

  屋裡響起一個粗獷的聲音:「誰啊?程大乾你這狗日的,就不能進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站在門口。他個子挺高,肩寬腰粗,方臉濃眉,腮幫子上的鬍子有些日子沒颳了,黑乎乎一片。他右邊胳膊上纏著繃帶,袖子挽到肘彎處。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疑惑,從疑惑變成了震驚,最後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衛……衛國?」

  宋衛國的眼淚奪眶而出。

  「爹!」

  他一下子撲了過去,兩條胳膊死死抱住了宋春生的腰。宋春生比他高出一截,可這會兒也像被雷劈了似的,張著兩條胳膊,半天沒緩過神來。過了足足有半分鐘,他才猛地彎下腰,把兒子整個摟進懷裡。

  「你……你咋來了?你娘呢?她咋讓你一個人……」

  說到這兒,他忽然住了嘴。他感覺到了兒子瘦得嚇人的身板,那肩胛骨隔著破衣裳硌著他的手掌。他全明白了。

  宋衛國把臉埋在父親胸口,悶聲悶氣地說:「爹,我娘……三個月前病死了。」

  宋春生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院子裡靜極了。只有風從牆頭上刮過,帶得那扇破木門「吱呀」響了一聲。

  程大乾默默後退了兩步,對門口的小戰士使了個眼色,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院子。走出去的時候,程大乾回頭看了一眼,油燈的光把父子倆的影子映在牆上,一大一小,抱在一起。他轉過身,輕輕帶上了門。

  「苦了我娃……」宋春生終於出了聲,聲音又啞又沉,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他兩隻有力的大手捧著兒子的臉,借著油燈的光,上上下下地看。那臉色蠟黃,下巴尖得能扎人,眼窩深深陷下去,頭髮亂成一團枯草,身上的衣裳破得掛不住風。十四歲的孩子,看起來竟像十一二歲的模樣。

  「苦了我娃啊。」宋春生又重複了一遍,一把將宋衛國按回懷裡,粗糙的大手在他後背上搓著,越搓越緊,「從新縣到山西,上千里路,你一個小娃娃……你咋個走過來的?你咋個走過來的啊?」

  「我走了兩個多月。」宋衛國也哭著,眼淚把父親胸前的軍裝浸濕了一大片,「我一路問人,一路討飯。到了山西,正碰上鬼子大掃蕩,到處都是日本人……我白天躲在山裡,晚上出來找吃的……有兩次差點讓鬼子發現,我滾到山溝里藏了一夜……」

  他越說聲音越小,身子也越抖越厲害。這段日子憋在心裡的恐懼、飢餓、絕望,在父親懷裡全化成了眼淚。

  宋春生咬著牙,忍著眼裡的淚,一個勁地說:「苦了我娃……苦了我娃……爹對不住你……」


  父子倆抱了不知多久。宋衛國哭著哭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太累了。三個月的顛沛流離,再加上今天的趕路,讓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在父親懷裡徹底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宋春生感覺到懷裡的身子越來越沉,低頭一看,宋衛國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眉頭卻舒展開來。他小心地把兒子抱起來,放到屋裡的土炕上,給他脫了那雙破得不成樣子的鞋,又拉過一床薄被蓋好。

  宋衛國睡得很沉,偶爾抽噎一下,像是在夢裡還沒緩過來。

  宋春生在炕邊坐了很久,一會兒摸摸兒子的額頭,一會兒摸摸他的手。等到確認孩子睡熟了,他才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一出門,就看見程大乾蹲在院牆外的棗樹底下抽菸。見宋春生出來了,程大乾把菸袋鍋子往地上一磕,站起來,壓低嗓子問:「睡了?」

  「睡了。」宋春生走過去,一雙大手抓住了程大乾的手,用力攥了攥,「大乾,謝了。這娃能活著走到這兒,多虧碰上你。」

  程大乾擺擺手:「說啥呢!你兒子就是我侄子。碰上了,能不管?」

  他頓了頓,又說,「我們在趙家莊外頭發現他的,已經餓暈了。餵了把炒小米,喝了水,才緩過來。這孩子硬氣,一路走到這兒,沒叫過一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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