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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政治學習

2026-10-21 14:38:51 作者: 玄音飄渺

  晚飯是小米粥配鹹菜疙瘩,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宋衛國捧著豁了口的粗瓷碗,蹲在連部院牆根下,吸溜得呼嚕呼嚕響。

  宋春生坐在門檻上,面前攤開一塊看不出原色的粗布,手裡的步槍已經拆成了零件。槍管、槍機、刺刀座、護木,一樣樣擺在布上,擦得仔細。他拿起一小塊蘸了槍油的布條,先通槍管,來回拉了十幾下,湊到眼前朝光亮處照了照,又換一塊干布,再通一遍。

  「爹,你這槍擦得比咱家鍋還乾淨。」宋衛國咽下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腳邊。

  宋春生頭也沒抬:「槍就是命,命能不愛惜?」

  說著把槍機拆開,擊針、彈簧、保險片,一件件擺好,眼神專注得像在數家珍。

  宋衛國湊過去蹲下,看著父親手指上那些粗糲的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油泥。那雙手擺弄槍械卻靈巧得不像話,每個零件歸位都準確利落,最後咔嚓一聲把槍機組裝回去,又空拉了一下槍栓,聽了聽聲音。

  「行。」宋春生把步槍靠牆放好,從木匣子裡數出五排橋夾,每排五發,黃澄澄的子彈在油燈光下泛著暗紅。他用粗布一顆顆擦過,再壓回橋夾,動作不急不緩。

  「爹,天天擦,也不打仗,子彈都擦亮了。」

  宋春生斜了他一眼:「這叫什麼話?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槍不擦要鏽,人不練要廢。」

  他收起子彈和擦槍布,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走,學習去。」

  政治學習的地點設在連部隔壁的一間空屋裡。土坯牆,茅草頂,牆角擺著幾張條凳和兩個草編蒲團。一盞油燈擱在屋子中間的小方桌上,燈苗只有黃豆大,昏黃的光把四周牆壁照得影影綽綽。牆上用白灰刷過,時間久了泛著暗黃,隱約能看出幾個大字——「堅持抗戰到底」。

  

  宋春生帶著宋衛國進來時,其他人已經到了。

  陳金水坐在方桌左側的條凳上,腰板挺得筆直。胡大江蹲在牆角,正吧嗒吧嗒抽旱菸,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王長貴靠著土牆,眼睛半眯著。張成仁和周慶面對面坐在蒲團上,正小聲說著什麼,見宋春生進來,都住了嘴。

  「都到了。」宋春生掃了一眼,走到方桌後面,從牆上的布兜里摸出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封皮已經卷了邊,上面「論持久戰」四個字還看得清。

  他翻到折角那一頁,清了清嗓子:「接著昨天的讀。」

  宋衛國自己在門口找了個蒲團坐下,背靠著門框,雙腿盤起。他聽父親提過,白天訓練,晚上學習,不管多累,雷打不動。

  屋裡的氣味很重。汗酸味、腳臭味、旱菸味、劣質菸草和土牆受潮後的霉味混在一起,像一塊濕布蒙在臉上。宋衛國抽了抽鼻子,沒說什麼。倒是陳金水沖他笑了笑:「娃,坐得住不?坐不住就說話。」

  宋衛國挺了挺胸:「陳叔叔,坐得住。」

  宋春生開始讀了:「……中國戰爭,處在進步的時代。這種進步,不但是中國本身的事情,而且是世界的事情……」

  他的聲音平穩低沉,帶著信陽一帶的口音,偶爾因為油印字跡模糊停頓一下,湊近油燈辨認。讀到「日本帝國主義必定要滅亡」時,他加重了語氣,抬眼看了一圈。

  「都說說,這一段有什麼體會?」

  王長貴第一個開口,他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間捻著:「要我說,小鬼子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咱們跟他耗,耗死他。」

  胡大江在牆角磕了磕煙鍋:「耗歸耗,槍里沒子兒,鍋里沒米,拿啥耗?我看還是得找機會從鬼子身上弄。」

  陳金水擺擺手:「那也不能蠻幹。教員說了,戰爭是持久的,但勝利是咱們的。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保存力量、發展隊伍、等待時機。」

  張成仁撓了撓頭:「排長,那咱們啥時候能痛痛快快干一仗?天天練刺殺、練投彈,手都癢了。」

  周慶接話道:「你手癢?昨天拼刺刀拼趴下的是誰?」

  屋裡鬨笑一聲。張成仁嘴硬:「那是地滑。」

  宋春生用指節敲了敲桌子:「別扯遠了。昨天讀到『敵後抗日根據地』,今天讀到『兵民是勝利之本』,結合起來看,咱們的任務不光是打仗,還要把群眾發動起來。不能只盯著槍,還要看老百姓的鍋台。」

  宋衛國聽到這裡,小聲插了一句:「爹,那要是老百姓也沒糧呢?」

  宋春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兒子會發問。


  他想了想說:「老百姓沒糧,咱們更得有辦法。從鬼子手裡奪,從偽軍手裡奪,再一個......咱們自己也要想辦法搞生產。這裡雖然條件差,但也能開荒種糧食。」

  宋衛國點點頭。

  學習持續了大約一個鐘頭。油燈里的油快見底時,宋春生合上冊子:「今天就到這裡。明天還按老時間,陳排長你來領讀。」

  陳金水應了一聲:「行。」

  眾人紛紛起身,活動著坐麻了的腿,一個個往外走去。周慶最後一個站起來,把蒲團放回牆角,順手把油燈吹了。

  「都去睡吧,明早還出操。」宋春生把冊子放回布兜,轉身看見宋衛國還坐在門口,伸手拉了他一把,「走,睡覺去。」

  宋春生的鋪位在靠里牆的位置,旁邊給宋衛國騰出了一個人寬的地方。宋春生把一卷薄被遞給宋衛國:「今晚你睡這兒,拿我的大衣壓腳。」

  宋衛國接過被子,一股熟悉的汗味和煙味撲面而來。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把被子鋪好。草鋪下面似乎有些潮氣,隔著葦席也能感覺到。土坯牆就在頭頂,用手指一蹭就簌簌掉渣。茅草屋頂在夜風裡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偶爾有幾根草屑飄下來,落在臉上。

  屋裡已經此起彼伏響起了鼾聲。胡大江的鼾聲最響,像拉風箱。王長貴磨牙,咯吱咯吱,在深夜格外清晰。陳金水偶爾咳嗽一聲,翻身時壓得草鋪簌簌響。

  宋衛國躺在黑暗中,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睡不著?」黑暗中傳來宋春生壓得極低的聲音。

  「快了。」

  「睡不著就想想今天學習的內容。」宋春生側過身輕聲說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咱們這裡就是火種,別小看這間破屋、這群人。」

  宋衛國沒說話,鼻子有點發酸。上輩子他在大學宿舍里失眠時,想的是學分績點和找工作,這輩子睡在太行山的破屋裡,想的卻是自己有系統,一定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滿屋的鼾聲和汗味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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