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江領了命令,帶著兩名戰士挨家挨戶去敲雷家溝百姓的門。他和那兩名戰士一人手裡提著一盞從雷老虎宅子裡繳獲的馬燈,燈光在夜風中搖晃,把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老鄉,我們是八路軍,來打雷老虎的。人都到村中曬穀場去,有冤伸冤,有糧分糧。」胡大江每到一戶門口,都壓低聲音喊一遍。起初沒人敢開門,窗戶縫裡閃過的眼睛帶著恐懼。後來聽說雷老虎被抓了,才有人戰戰兢兢地開了門。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伸出頭,顫聲問:「老總,雷老虎真被你們拿住了?」
胡大江點頭:「拿住了。綁在村口,等會兒讓大傢伙看著辦。」
老漢「撲通」一聲坐在地上,眼淚嘩地流下來:「老天爺開眼啊……我兒子就是被他抓去修炮樓,活活累死的……」
消息很快傳開。不到兩炷香工夫,雷家溝的百姓陸續聚集到村中曬穀場。那裡原本是雷老虎用來曬糧、訓話的地方。今夜,場上點起了幾根火把,是從雷老虎柴房裡找來的松木棒子,燒得噼啪作響,火光照著上百張驚惶、激動、粗糙的臉。
有抱著孩子的女人,有駝背的老漢,有光著腳的孩子。他們大多衣衫襤褸,很多人瘦得顴骨突出,眼睛深陷。可今天晚上,這上百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別樣的光亮。
宋春生站在場中一塊石碾子上。他身上的灰布軍裝洗得發白,腰間別著駁殼槍,臉上的硝煙還沒洗淨。他掃視一圈,清了清嗓子。
「鄉親們,我們是八路軍,是老百姓自己的隊伍。今天路過雷家溝,為的就是剷除雷老虎這個漢奸、維持會這顆毒瘤。我們不為錢,不為糧,為的就是給大伙兒討個公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夜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現在,有冤的儘管說,有仇的儘管講。但有一條,不能說假話。咱們八路軍講證據。雷老虎該不該死,讓大伙兒說。」
場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那個花白頭髮的老漢顫巍巍地舉起了手:「我、我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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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叫雷滿倉,是本村人。他走到場中央,指著被押在碾子邊的雷老虎,聲音發抖:「雷老虎,你還有人性沒有?今年夏天,我兒子雷柱子被保安隊抓去修遼縣炮樓,乾的活又多又累,還經常不給飯吃,最後累死在工地上。我連屍首都沒見著,只給扔到亂墳崗。你倒是吃得滿嘴流油,穿的是綢子褂子。你良心讓狗吃了!」
他說著,彎腰抓起一把沙子就要往雷老虎臉上揚。旁邊的戰士忙攔住。
接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婦女走出來,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她叫劉桂枝,男人年初被雷老虎派去縣城給日軍帶路,回來的路上被游擊隊打死了。她哭喊道:「雷老虎!你還我男人!他本來不想去,你讓人用槍押著他。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不得好死!」
人群一下子沸騰了。一個接一個的村民站出來控訴。
「雷老虎搶了我家唯一的一頭騾子,我爹去要,被他家的打手打折了腿!」
「雷老虎逼著全村出糧,交不夠就把人吊在村口老槐樹上,曬了一整天!」
「安順溝老楊家兩口子,就是今天被他打死的!楊姑娘現在還不知是死是活!」
一個又一個罪名,像一把把刀子,把雷老虎釘在原地。陳金水讓戰士把他嘴裡的布團扯掉。雷老虎已經嚇得面無血色,渾身篩糠般發抖。他想求饒,張了張嘴,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嗚咽。
「雷老虎,你認不認?」宋春生沉聲問。
雷老虎「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八路軍爺爺饒命,鄉親們饒命!我糊塗,我該死,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給你們錢,給你們糧,我……」
「你打死人的時候,他們求饒沒有?」宋春生打斷他,「你搶人家姑娘的時候,人家爹娘求你沒有?」
雷老虎語塞,只是不住地磕頭,額頭磕出了血。
宋春生不再看他,轉向鄉親們:「雷老虎的罪行,夠不夠槍斃?」
「夠!」上百個聲音同時響起,震得火把都顫了顫。
「該不該由咱們八路軍執行?」
「該!」
宋春生一揮手,張成仁和兩名戰士把雷老虎架起來。雷老虎還想掙扎,可腿上早沒了力氣,像一攤爛泥一樣被拖到曬穀場東邊的一面土牆前。
宋春生走到雷老虎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雷老虎,你給日本人當維持會會長,欺壓鄉親,殺害百姓,勾結日寇,實屬罪大惡極。今天,八路軍代表老百姓,判你死刑,立即執行。」
雷老虎的臉在火把照耀下扭曲變形,嘴裡發出「啊啊」的叫聲。他還想喊什麼,卻被張成仁一腳踢在膝窩,跪了下去。
宋春生後退兩步,從腰間拔出駁殼槍,槍口對準雷老虎的後腦。
「砰!」
槍聲在夜谷中短促地一響,雷老虎肥大的身軀向前撲倒,掀起一片塵土。場上的百姓先是沉默,接著有人哭了出來,更多的人跪倒在地,朝八路軍磕頭。
宋春生又讓胡大江把人安撫住,然後把雷老虎的糧食、衣物、菜油、醃肉搬出來一半,給各戶分糧。
「糧食藏好,別讓鬼子和保安隊再搶了去。菜油拿回家給老人孩子補補身子。雷老虎的家產,都是從你們身上刮來的,今天還給大伙兒。」
分糧時,宋春生又囑咐:「凡是本村、外村誰家有人在維持會、保安隊幹過的,都聽好了:當漢奸沒有好下場。雷老虎今天的下場,就是給那些人看的。你們的親戚朋友,有人還在給日本人做事的,捎個信去,趁早回頭。只要不繼續禍害百姓,八路軍既往不咎。可要是再替日本人賣命,雷老虎就是榜樣。」
一個瘦小的中年人低著頭,擠在人群里,不敢接糧食。胡大江看見,走到他面前:「你家裡有人幹過保安隊?」
那人猛地一顫,差點跪下:「老總,我、我哥在保安隊混過幾天,可他沒殺過人,就是跟著站崗……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
胡大江拍拍他肩膀:「沒殺人就好。回去告訴他,隊伍等著他回來,把槍放下,回家種地。要是再給雷老虎那號人當狗腿子,我們見一個打一個。」
那人連聲應著,抱著分到的半袋小米,鑽進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