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苟東喜已經回到了偽警備隊駐地。
偽警備隊駐地在遼縣舊城隍廟。說是駐地，其實就是把城隍廟的大殿和東西兩廊改成了營房。廟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遼縣警備隊」幾個字。進了大門，迎面是一個大香爐，香爐里的灰燼早就冷了，上面結了一層白色的鳥糞。大殿被改成了隊部兼倉庫，供奉城隍爺的神像被移到了角落裡，用一塊髒布蒙著。東西兩廊原來供著十殿閻羅，如今神像也不知道被搬到了哪裡，走廊里擺著一溜通鋪，鋪上的草蓆又黑又舊，有些已經破得露出下面的磚面。
此時正是午後，警備隊員三三兩兩地待在各處。有靠牆曬太陽打瞌睡的，有蹲在廊檐下推牌九的，還有幾個圍在一起聽一個外號叫「劉大嘴」的隊員胡吹海侃。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燒火的焦糊味和劣質菸草混合的氣味，偶爾還傳來幾聲爭吵，無非是為了幾枚銅板的輸贏。
苟東喜走進院子時，看見的正是這樣一副場景。他皺了皺眉頭，但沒有發火。他知道這幫人就是這德行，訓了也沒用，今天訓了，明天照樣曬太陽推牌九。只要該站崗的時候有人站崗，該出操的時候有人裝個樣子，苟東喜就知足了。再說了，他自己也沒比這幫人強多少。
「都給我過來！」苟東喜站在院子中央喊了一聲。
隊員們懶洋洋地圍過來，有的還在叼著旱菸袋，有的則不停地抓耳撓腮。苟東喜掃了一眼，說：「上面有任務，要抽調三十個人。我念到名字的，站出來。」
他開始念名字。被念到的人有的不情不願地從人群里走出來，有的扭頭看看旁邊，一步三晃地挪出來。沒被念到的人則鬆了口氣，退後幾步，抱著胳膊看熱鬧。有個隊員問：「苟隊長，這是準備執行什麼任務啊？怎麼也不透個風？」
苟東喜瞪了他一眼：「不該問的別問！該讓你們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讓你們知道。都給我老實點！」
那隊員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等到三十個人都站出來了，苟東喜在隊列前轉了一圈，板著臉說：「都回去休息吧，收拾好行李，後天到隊部集合。誰要是遲到了，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三十個人有的高興——好歹能出去轉轉，不用整天在城隍廟裡發霉；有的心裡犯嘀咕——跟著日本人出去幹活兒，沒準兒就把命搭進去。但誰也沒敢多說什麼，三三兩兩地散了。
苟東喜回到隊部，坐在桌子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小酒壺，對著嘴抿了一口。他倒不是怕執行任務，好歹警備隊在縣城周圍也走了不少趟，真要遇上了八路軍，跑就是了。他更怕的是這件事背後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名堂。板津直剛那人，苟東喜接觸過幾次，心思深得很，絕不會無緣無故給警備隊補充武器。但他也不敢多想，想多了，晚上連覺都睡不踏實。
......
下午三點，關帝廟。
一連的戰士們從昨晚回到廟裡一直休息到現在，睡了七八個小時，體力和精力基本上都恢復得差不多了。
宋春生從正殿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招呼班排長開會。大家很快在正殿前的台階上坐成一圈。宋春生蹲在中間，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圖。
「說兩件事。」宋春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第一，調整咱們連的武器結構。一排全部換裝三八大蓋和歪把子，擲彈筒歸王長貴使用，從今天起給三班增加三個人手，從連部抽調。二排全部換裝中正式和捷克式，缺額用成色較新的漢陽造補足。」
幾個班長點點頭，沒有人提出異議。
宋春生繼續說：「第二，多出來的6支三八大蓋、41支漢陽造（包括10支從咱們現有裝備里淘汰下來的老舊漢陽造），還有從雷老虎那裡繳獲的糧食和錢財，派一個班送回營部。糧食不少，有四車，路上得多加小心。」
話剛說完，六個班長的臉上都露出了不情願的表情。回營部送東西，哪裡比得上繼續在外面打鬼子。而且這趟出來，大家都憋著一股勁，誰願意在別人打仗的時候往後退呢？
張成仁也說：「連長，我們二班剛繳獲了機槍，正想練練手呢。」
周慶更是直接：「三班不回去！」
宋春生揮了揮手：「都別爭了，抽籤。六個班一起抽，抽中哪個算哪個，別他媽廢話。」
抽籤很快開始了。六個班長各自寫了個字條揉成團，放進宋春生的帽子裡。宋春生晃了晃帽子，伸手進去摸出一個紙團，展開一看，念道：「一排二班。」
胡大江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猛地抬起另一隻手，對著那隻手背連抽了好幾下，邊抽邊罵：「讓你手臭！讓你手臭！」
其他幾個班長憋著笑，誰也不敢樂出聲。宋春生瞪了胡大江一眼：「行了，別作了！這是任務，不是讓你上刑場。」
然後他朝偏殿那邊喊了一聲：「楊慧寧！」
楊慧寧從偏殿裡走出來。
「楊慧寧，你跟二班一起回營部。」宋春生說。
楊慧寧愣了一下：「宋連長，我不想回去！我要跟你們一起打鬼子！」
宋春生走到她面前，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打鬼子不能光憑一腔熱血，得練體能、練本事。營里各連正在組織訓練，你回去正好可以跟著一起練。等練好了，我親自來接你。」
楊慧寧咬著下唇，眼睛裡有淚光閃動，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宋連長，你說話算話。」
「肯定算話。」
楊慧寧這才收起了自己的倔犟。
下午四點半，胡大江帶著一排二班的戰士們趕著四輛大車出發了。車上裝滿了糧食以及打包好的武器裝備。楊慧寧跟在隊伍中間，不時回頭張望。胡大江走在隊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筆直，但臉色還是很不好看。
宋春生站在關帝廟門口，目送他們離去，直到人和車都消失在山路拐角處，才轉身回到院子裡。陳金水走過來，問道：「連長，接下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