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峪溝的村落里，夜風如刀。
一營的戰士們剛剛安頓下來。村子不大，依山而建，幾十戶人家的窯洞和石屋散落在山坡上，此刻大半已熄了燈，只有村口幾處崗哨還亮著火把，在風裡忽明忽暗地晃著。
丁國良站在臨時營部門口，把最後一口煙吸完，菸頭在石牆上按滅，回身對王文遠說：「讓許英傑跑一趟沙峪村，帶上物資清單。天亮前必須把情況匯報給旅部。」
王文遠點頭：「已經安排好了，許副營長帶了一個班護送，走山路，十二公里，凌晨一點前能到。」
「行。」丁國良搓了搓臉，「這一仗打得漂亮，但事兒也大。和順的鬼子來而復返，遼縣的鬼子又傾巢出動，旅部那邊肯定睡不著覺。」
王文遠說：「我讓人把繳獲物資都清點了一遍，清單寫得很細。許英傑路上再看一遍，到了就能說明白。」
丁國良「嗯」了一聲，轉身進屋，又回頭說：「明天一早，全營出動，護送物資去沙峪村。」
許英傑帶著一個班的戰士，沿著太行山間的羊腸小道一路疾行。月色稀薄，山影重重，腳下的路時寬時窄，有時貼著崖壁，有時穿過乾涸的河谷。戰士們沒人說話，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偶爾踩落碎石的輕響。
十二公里的山路，走了一個多時辰。凌晨一點許，許英傑一行抵達沙峪村外。還沒靠近村口，哨兵的喝問就傳了過來：「口令！」
「殺鬼！」許英傑應道，「一營副營長許英傑，來團部匯報！」
哨兵認出了人，放了行。許英傑讓護送的戰士跟著引路的哨兵去休息，自己快步往團部走。沒走幾步，一個熟悉的身影迎了過來——是團部警衛員。
「許副營長？怪不得團長一直沒睡，原來是在等你啊。」
許英傑心裡一沉：「團長還沒睡？」
「沒呢。白天聽說，和順的鬼子來了遼縣，後來又莫名其妙的撤回去了，團長正在研究鬼子有什麼陰謀呢。」
許英傑加緊腳步，到了團部門口，正遇上程團長從屋裡走出來。程團長一見他，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微變：「許英傑，是不是一營出事了？」
許英傑略有些喘，趕緊擺手：「沒有！一營又打了個勝仗。」
程團長緊繃的肩膀一下鬆了下來，轉身從桌上拿起茶壺，親自倒了一碗涼白開遞過去：「又打了個勝仗？好啊！好！仔細說說。」
許英傑接過碗，仰頭灌了兩口，抹了把嘴，從懷裡掏出物資清單，先放在桌上。然後站直了，語速很快，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團長，昨天遼縣日軍、和順日軍企圖南北兩路夾擊一營。我們得到老鄉報信，搶先動手。營主力在川口村西側設伏，全殲遼縣日軍主力，擊斃遼縣日軍守備大隊長板津直剛，還有他麾下日軍二百六十餘人。警備隊隊長苟東喜和手下五十多個偽軍也一塊兒報銷了。俘虜四十餘人。大約有四十個鬼子因為在伏擊圈以外，撤退得快，逃過一劫。」
程團長聽得眼睛越睜越大，正要插話，門外響起了腳步聲。許英傑抬頭一看，陳旅長大步走了進來，王政委、周參謀長緊隨其後。
陳旅長的大嗓門先進了屋：「許英傑，和順那隊鬼子是不是奔你們一營去的？」
許英傑立刻立正敬禮：「旅長！政委！參謀長！和順鬼子的目標確實是一營，而且遼縣的鬼子也來了。兩股鬼子加在一起，估摸著有八百人左右。」
陳旅長大步走到桌邊坐下，手指點了點桌面：「從頭開始說，仔細點。」
許英傑深吸一口氣，從廟溝老鄉袁江連夜報信講起。講警備隊去廟溝抓給一營運物資的百姓，講丁營長和宋衛國怎麼判斷鬼子極有可能連夜出兵、南北夾擊，講他們如何當機立斷——以一個連向北運動，布置五道防線阻擊和順來敵；營主力南出川口村，在西側公路拐角處設伏，擺開四個伏擊陣地。
「一號陣地打前出偽警備隊，二號陣地打鬼子尖兵，三號陣地打鬼子主力，四號陣地打鬼子輜重部隊和後衛部隊。我們在三號陣地集中了四挺重機槍、二十一挺輕機槍、十二門擲彈筒，布置了四個火力點，配合步槍手投彈。二十分鐘！只用了二十分鐘，就全殲了鬼子主力。」
陳旅長一拍桌子：「地圖！」
程團長從牆上取下一幅軍用地圖鋪在桌上。許英傑俯身在地圖上點出位置：川口村西側伏擊陣地、下白堠北側與和順日軍的交火地點、廟溝的位置。每一個點都指得清楚。
陳旅長盯著地圖，沉默了片刻，感慨道：「你們一營真是脫胎換骨了。一個營的兵力，愣是打出了一個團——不，兩個團才能打出的戰績。了不得。」
許英傑臉上露出幾分得意，從桌上拿起物資清單雙手遞過去：「旅長，您看看這清單。這才是大頭。」
陳旅長接過去，笑道：「看來有不少好東西啊。」
程團長也湊過去看。只一眼，他就瞪大了眼睛，手指戳著清單上一行字：「步兵炮四門，炮彈五百多發！我滴個乖乖！」
王政委站在陳旅長另一側，目光也落在清單上，聲音都有些發顫：「五部電台！四好一壞，全套配件十套！這次繳獲可大發了去了。」
陳旅長倒是不急，慢悠悠地念了起來：「雜牌步槍九十餘支、三八大蓋一百三十餘支、中正式二百支、歪把子九挺、捷克式十八挺、八九式擲彈筒二十七門、九二式重機槍兩挺、民二十四重機槍四挺、民二零迫擊炮兩門、九二式步兵炮四門、手榴彈六百餘顆、炮彈榴彈近兩千發、電台五部、雷管一千二百套、子彈約十五萬發。」
每念一項，屋裡幾人的呼吸就重一分。念完之後，陳旅長把清單往桌上一拍，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好！這回咱們旅的炮兵連再也不是空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