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連部燈火通明。宋春生、董繼先、陳金水、陳章、胡大江、朱磊、楊誠、高成武、趙金成、程偉、常珩圍坐在一起，地圖鋪在桌上，油燈的光照著每個人嚴肅的臉。
宋春生先開口：「趙委員說鬼子有一批物資從黎城運往涉縣，三天後出發，護送的是一個野戰中隊。大家議議，在哪兒打？」
朱磊指著地圖：「後寬漳——楊家山一線，響堂鋪西側，去年伏擊日軍的地點。路南是絕壁懸崖，路北是緩坡山坳，兩頭一堵，鬼子只能壓在谷底，沒有側翼逃生渠道。」
程偉搖頭：「游擊隊調查過幾次，去年伏擊之後，日軍經過那片時都會尖兵上山探查，很容易就被發現。」
高成武看向宋衛國：「咱們聽聽小衛國的意見。」
宋衛國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下灣、上灣的位置：「各位叔叔伯伯，我認為應該在下灣、上灣夾溝打伏擊。這裡是出關第一道峽谷，長度兩公里，裝下一個中隊綽綽有餘。」
「東陽關雖然重要，但守軍只有一個小隊，援軍數量最多兩個分隊。東陽關往西是玉石橋據點，守軍不到三十人，他們距離伏擊地點足足一個多小時的路程，這點人對於咱們來說，連添頭都算不上。響堂鋪就更不用說了，十公里開外，至少得兩個多小時才能趕到，咱們估計都打完撤了。」
「兵力安排：一連伏擊運輸隊，暫編連兩個排加擲彈筒班打東陽關援軍，剩下一個排在下灣東，監視響堂鋪援軍。十分鐘吃掉運輸隊，一個小時全員撤離。」
朱磊皺眉：「十分鐘吃掉一個鬼子中隊，會不會太托大了？」
宋衛國語氣篤定：「足夠了。九挺輕機槍、九門擲彈筒、三挺重機槍、兩門一五零迫擊炮，再加上幾百顆手榴彈，一輪就能造成過半傷亡，癱瘓他們的指揮系統。」
高成武說：「從暫編連抽調四個機槍組加入到伏擊隊伍中，增強火力，保險一些。」
朱磊也點頭：「暫編連兩個排加四挺機槍加三門擲彈筒，收拾東陽關援軍綽綽有餘。」
宋衛國：「也行！如果沒有意見，咱們後天一早出發，從東陽關北側山脊，沿皇后嶺、和尚道、小口埡口到下灣。」
朱磊站起來：「這種大仗少了我可不行！楊教導員留在南委泉看家，我帶暫編連阻擊東陽關援軍。」
高成武也表態：「我帶暫編連一個排負責監視響堂鋪。」
趙金成說：「我和程偉、常珩負責帶獨立營和漳河游擊隊剩下的四百多人充當運輸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東陽關高處有觀察哨，運輸隊容易暴露目標，只能等戰鬥開打再往前靠近，估計會在戰鬥開打後半個小時進入戰場。」
宋衛國想了想：「時間足夠！」
十一月一日，天還沒亮，一連、暫編連、運輸隊就離開了南委泉。隊伍沿著山路往東走，繞過黎城縣城，從東陽關北側的山脊迂迴前進。白天隱蔽在樹林裡休息，晚上繼續趕路。山路難走，有些地方根本不成路，戰士們手腳並用往上爬。灰白色的軍裝在月光下影影綽綽，像一道無聲的洪流。
第二天夜裡，隊伍到達上灣、下灣夾溝。
宋衛國站在山坡上，給大家講戰術安排。
「一連任務：機炮排在伏擊陣地的東側、西側各布置一挺重機槍堵頭，一挺封西口，靠近東陽關一側；一挺封東口，靠近響堂鋪一側，堵死公路兩側。第三挺重機槍放制高點，作為機動火力，壓制溝中部集群目標。」
「十三挺輕機槍在左右山坡分散鋪開，沿一公里的伏擊線布置，每八十米一挺，構成連續直射火網。九門擲彈筒分散配屬輕機槍陣地，專門瞄準溝底車輛扎堆位置、公路凹坑死角，隨打隨射。」
「兩門迫擊炮選靠後更高的山樑陣地，負責打擊溝中部密集敵軍、壓制日軍試圖集結反撲的集群。一連所有步槍手散布在輕機槍陣地之間，構成步槍火力線，分成數個班組。預留兩個班的人作為突擊分隊，等火力壓制之後投手榴彈，然後衝下山坡清剿殘敵。」
「宋春生統一指揮，陳金水指揮突擊分隊，陳章指揮兩門九七式一五零迫擊炮。」
「暫編連任務：朱磊帶領暫編連一排、二排從兩側前出，在伏擊圈外三百到五百米布置伏擊陣地，爭取全殲東陽關援軍；高成武帶領暫編連三排，向東運動，在一公里外布置阻擊陣地，三公里、五公里處布置觀察哨。」
安排完畢，各部隊進入陣地。
深夜的山溝里，氣溫驟降。戰士們穿著單薄的灰白色軍裝，趴在冰冷的地上，凍得瑟瑟發抖。有人把乾草墊在身下，有人把毯子裹在身上，但更多的人什麼也沒有，只能靠體溫硬扛。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宋衛國趴在一挺輕機槍旁邊，牙齒直打顫。他旁邊的機槍手是個三十來歲的老兵，叫周大勇，看他凍得厲害，把自己的一塊破毯子扯過來給他搭上。
「衛國，冷吧？」
「冷。」宋衛國老實回答，又笑了笑，「不過比去年冬天在河南強。那時候連件棉襖都沒有，睡覺就鑽草垛子。」
周大勇也笑了：「是啊，那時候誰能想到咱們現在能有這麼多機槍擲彈筒？跟著你們父子倆，有奔頭。」
不遠處，一個年輕戰士小聲哼起了歌，是河南老家的山歌調子。旁邊的老兵拍了他一下：「別出聲，暴露目標。」
歌聲停了。山溝里又只剩下風聲和偶爾的馬嘶。
十一月三日，上午十一點。
觀察哨傳來消息：鬼子的運輸中隊進了東陽關，五十輛馬車，除了一個中隊的鬼子還有一百人的輜重人員。
宋春生接到報告，立刻讓人通知各部做好戰鬥準備。
中午十二點，東陽關據點裡，鬼子運輸隊正在吃午飯。士兵們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嚼著飯糰，喝著水壺裡的冷水。中隊長佐藤少尉站在馬車旁邊，看著遠處的山脊，眉頭微微皺著。他總覺得今天的山溝里安靜得有些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中隊長，出發時間到了。」副官過來報告。
佐藤看了看表：「出發。」
五十輛馬車排成長隊，沿著公路往東走。騾馬打著響鼻，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隊伍拉出去六百多米長，前頭已經進了下灣夾溝，後尾還在上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