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僕役盡出,尋找齊物。
他們穿梭各種客舍,逆旅,腳店來尋找一個叫齊物的客人。
半個東京城都找了,就是沒這個人。
齊物根本就沒去住店,齊物離開曹家之後直接去了大相國寺。
齊物四人在大相國寺經營的邸店落腳了。
城裡客舍有的,這裡也有。
不僅僅是大相國寺,稍微大一點的寺廟都會提供住宿。
不僅接待雲遊的僧人,也對普通百姓、士人、香客,商販開放。
服務雖然差點,價格卻便宜。
入住信息登記好,馬匹登記好後齊物就帶著毛毛離開了。
鼻子下面就是人中,人中下就是嘴,趁著時間還早,齊物要去找楊文廣。
按照流程,齊物應該去開封府登記戶籍信息。
在路上楊文廣說過這個事不著急,把房子選好後,變更過戶的時候牙人會一起把戶籍登記,免去了排隊。
牙人在衙門裡有不排隊的門道。
齊物不懂,楊文廣對這些卻是門清,衙門為了維持秩序、避免擁堵會採取分批次辦理政務的策略。
這種辦公方式叫「作番次」!
縣衙會先估算人數,將人戶分成批次,在不同時間召集辦理,隨後會「出榜曉示人戶,約定日份」來辦理。
東京人多,不存在你人一去,就有人給你辦。
齊物不知道這些,可齊物卻知道楊文廣不會騙自己。
問了一圈,齊物在御街找到了楊家府宅,也是一個寸土寸金的好地方,周圍全是好房子,丈許高的圍牆。
「齊相公是麼?」
「我是!」
「我家郎君不在家,重陽節至,是祭祖敬老的日子,他去山裡祭拜先祖了!」
齊物拱手致謝。
「我家郎君交代過,你若來,定是為了買房之事,這個事就由小的來負責,小的已經給官人準備好了幾處屋舍!」
齊物沒想到楊文廣會這麼貼心,開心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家郎君說官人為人節儉,上好的地段我就不說了,不適合官人,第一個選擇是城外,帶家什,帶個菜園!」
齊物認真的聽著:「其二呢?」
「其二就是不買房,把錢留著,去租一個合適的「店宅務」,等今後有錢了,再去尋個好地段!」
「其三呢?」
「其三就是城裡運河邊有一處老宅,屋主著急出手,價格不僅不高,甚至可以說是便宜到了極點!」
齊物明白了,試探道:「發生過命案?又或是其他的問題?」
「官人果然聰明,這個宅子的確發生過人命,聽說是屋主的娘親受不了病痛折磨,上吊自殺了,臭了之後才發現!」
齊物倒吸一口涼氣:「位置在哪裡呢?」
「東城,上善水門,價格真的不高,家什雖老舊卻也齊全,小的去看過,我的建議是別買,涼颼颼的瘮人!」
小門房沒騙齊物,他也沒敢過多描述。
那老太太是三年前死的,死的時候正是大夏天。
人是吊死的,被人發現時就別說了,用鏟子颳了一層地皮,味道還沒散去。
雖然屋主人在事後把屋子裡里外外都翻新過一遍。
可在接下來的三年裡,在這寸土寸金的東京城,租都租不出去。
看的人倒是不少,一聽這個情況,哪怕價格低廉也不考慮。
生意人最講風水,怕沾霉運,他們不買也不租。
士子和官員喜歡好兆頭,他們也不買。
這三個最有錢的群體都不買.....
這屋子基本就沒人看了,更不要說賣出去。
屋子一旦沒了人氣的支撐,肉眼可見的發生變化,潮濕蛀蝕、雜草叢生,越是如此,這房子也就更難賣。
齊物扭頭看著毛毛:「你怕不?」
毛毛指了指耳根子後被髮絲遮擋刺字,壓低嗓門道:
「哥哥,這才死了一個,牢城營幾乎每天都會死一個,我偶爾還打死幾個,我不也睡的好好的?」
「你的意思是買?」
「只要哥哥不在乎,我根本就不會往這上面想,咱們三個男人,每人身上三盞燈,怕什麼,怕個錘子!」
楊家小門房見齊物點頭,知道自己白說了。
他反正是怕,他覺得他若是有錢也不會買這裡。
他怕他半夜睡著了,一雙手突然抓住他的腳脖子,小手冰涼!
雇了個驢車,三個人前往上善水門。
楊家的小門房很善談,待齊物給他買了一大包炒栗子後,他的嘴巴就更合不住。
走一路說了一路,凡是齊物問的,無一不答。
他是接父親的班成了楊家門房。
楊家這些年略顯頹勢,家主楊文廣只是低階武官,官職低,俸祿低,這麼大的一家都靠他撐著。
人都是現實的,郎君沒權沒勢,大門開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他一個門房,看門就是他的任務,除了待人接物時候說幾句話,平日時間都是在那候著。
這個活對年紀大的人來說是個好活,沒事的時候可以打盹來消磨時光。
對小門房這個年紀來說就是折磨。
他也試著打盹,結果就是夜裡睡不著,睡著了,早晨又起不來。
到了上善水門,齊物也終於看到了那房子。
坐北朝南的大院,大門內有照壁,走過迴廊,屋舍的整體呈現。
院內石磚布滿青苔,縫隙里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柱子漆皮斑駁,腐朽之氣迎面撲來。
在院落的右側,一棵非常有年份的梨樹如同巨人,繁茂的枝丫像大傘一樣。
枝幹漫過半個庭院,一直淌到正堂的台階下。
如今恰逢九月,枯葉鋪的到處都是。
樹底下鼓起一個大包,像是埋著什麼,又像是有什么正從底下往上頂
風一搖,枝丫的影子跟著動,仿佛整座院子都在晃動。
齊物咽了咽口水,突然覺得這裡非常適合拍畫皮的故事。
「房主說多少錢?」
「少二百貫不賣,他說這已經是撿漏價,就是把整個東京用梳子捋一遍,也不可能在城裡找到這個價的宅子!」
這個價格讓齊物哆嗦了一下。
現在的自己就算把兩匹戰馬賣了,再加上手中存的錢,也不能湊到兩百貫。
雖如此,齊物並沒死心。
「便宜是便宜,就是有點貴了!」
「我最多給一百,不行我就聽取你的建議先不買!」
楊家小門房聞言點了點頭,他不覺得齊物砍價狠,換作他,他也會砍,不砍才不正常,人之常情麼!
「好,我出去就告訴牙人!」
房子看了,齊物很喜歡裡面的那棵梨樹,若是等到梨花開,這院子得多美。
回去的路上,天慢慢的暗下來,幾道鬼鬼祟祟的影子開始吊在齊物的後面。
毛毛買了扁擔,一邊走,一邊用手細細的搓著。
「哥,一會兒你能不能不出手?」
毛毛想著齊物在城牆上砍人的樣子打了個哆嗦,聞言認真道:「你手勁大,怕你打死人!」
「好!」
臨近相國寺,在一個過水橋上,齊物和毛毛被堵了,敞著膀子,露出刺青的潑皮漢子堵住了路。
在橋下,一個婦人拎著一籃子爛水果正在舉目眺望。
齊物看了眼那小小的刺青有些無語。
在牢城營里,抬眼望去,哪個漢子臉上不是刺滿了字,也沒見那些人敢在自己面前袒胸露乳!
眼下好了,碰上這麼些個玩意。
這麼冷還光著膀子,凍的起雞皮疙瘩。
「外鄉人,聽說你有兩匹馬,我看中了那個花的,一貫錢我要了!」
「我若不給呢!」
「官人若是不給,請往橋下看,東京水大,龍王爺每年都會吃幾個不開眼的!」
錢拍到齊物懷裡,齊物想都沒想就塞進懷裡。
見齊物接了錢,眾人笑了:
「好漢子,今後在東京報我過江龍的名號保你無事,哥哥們,去牽馬去!」
齊物看著毛毛,輕聲道:「下手輕點!」
「好咧!」
提著扁擔的毛毛突然出手,他會打殺威棒,他知道打什麼地方最疼,打不死人。
扁擔一出手,面前一漢子搓著大腿開始單腳跳舞。
說狠話的潑皮想跑,一扁擔趴下,他的身子猛的繃直,該死的熟悉感直衝腦海。
當初被打殺威棒的第一下就是這麼個感覺!
切身體會過的感覺太熟悉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扭頭看打人者,過江龍後悔了,這張臉過於淡定,好像當初打自己板子時候的官差啊!
「外鄉人,把錢給我,我不買了!」
齊物不說話,毛毛不停手,哪怕潑皮多,可他們面對的是在戰場殺過人,並活下來的狠人。
「什麼你的錢,知道爺爺我是做什麼的麼,他們見了會立馬祈禱,會告訴我他們犯了什麼罪,你難道不怕?」
話音落下,扁擔也落下。
「漢子,認識字不,來來,看看哥哥我胳膊上刺的是什麼字?」
「不認識啊,我教你,這個是慶州,這個是白豹城,這個三個字是牢城營.....」
牢城營三字一出,後面的漢子不打了,拔腿就跑!
婦人見狀,轉身就跑,她是把風的,她準備去喊人!
毛毛應該有職業病,又或是牢城營那一套已經成了他的本能!
「漢子,我們來猜拳的遊戲,贏了,我放你走,輸了,我給你送到衙門去!」
過江龍這號人最怕進衙門,他們的前科太多了,一旦這事坐實,他就要去牢城營吃飯!
「好,我和你玩!」
齊物蹲下身,看著毛毛不斷的出拳。
猜拳遊戲,他只會出拳。
齊物嘆出口氣,無奈道:「本地幫會真沒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