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辦事的效率非常高。
齊物這邊才從報時的鐘聲里醒來,牙人就已經找上門來。
房屋的事情已經談好,他要來看齊物的戶籍,準備過戶。
牙人認為齊物不可能拿出東京的戶籍。
也不想齊物拿出東京戶籍。
齊物若是沒有戶籍,他就可以當『牙保』。
之所以起來這麼早,是想著能給人留下一個靠譜好印象,還能賺一筆錢。
何樂而不為呢!
「這是我的戶籍,我的保人可能來不了,他在上面按了私印,戶籍還得去衙門造冊,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岳鵬程看著齊物的戶籍。
東京陳橋人,保人是大宋功勳曹家,戶籍的本人還是一個從西北回來的配軍。
這些消息聚攏,岳鵬程有些回不過神來,賊配軍?
這得立下多大的功,曹家才會給一個配軍上陳橋鎮的戶籍?
「相公,小的岳鵬程拜見!」
「我的戶籍有沒有問題?」
岳鵬程不敢說話,這可是陳橋戶籍。
雖說陳橋戶籍也是東京戶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說過陳橋戶籍很尊貴這個說法。
就像當今的大宋朝廷一樣。
到至今為止沒有一個官家說過重文抑武這樣的話。
但當今的朝堂卻是在堅定的執行興文教,抑武事。
沒說過,他就不存在麼?
陳橋人戶籍是,住在那裡的都是跟著太祖打天下的那幫兄弟的後代。
眼前的這個戶籍有沒有問題岳鵬程說的不算。
因為涉及私印和保人的問題,得送到衙門請他們勘驗。
萬一有不怕死的弄個假的糊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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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先去看房,小的去衙門,這是鑰匙,進去了先看看,小的忙完了之後立刻就來,立刻就來....」
「對了,你還沒說房子多少錢呢?」
岳鵬程決定賣個好,笑道:
「如果官人的戶籍沒任何問題,這套小宅是九十五貫錢,小的昨日可是磨了一天呢!」
齊物拱手,滿懷謝意的行了一禮。
「元子,看到了沒有,昨日你還說東京人不熱情,我告訴你,那是極個別,你看這個岳鵬程多好啊,給咱又省了好多錢呢!」
陳解元點頭應和:「哥哥說的對!」
趙氏也跟著笑起來。
她如今有了新的盼頭,和趙二虎完親那麼多年,努力的那麼久,終於在最後一刻懷上了。
在昨晚,趙氏請那個和尚把了脈。
趙氏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她是女人,她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
等有了身孕這句話從那和尚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趙氏這才徹徹底底的放寬心。
她對接下來的生活充滿期待!
她決定,一定要好好地把肚子裡的孩子養大。
趙氏也問了和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苦?
為什麼肚子裡的孩子一出生就看不到自己的父親,是不是自己上輩子做錯了什麼?
和尚說,說她趙氏命中不能無子!
趙氏又問,為什麼前些年總是懷不上?
和尚說,這孩子命里有此一劫,父子不能相見!
推開破舊的大門,穿過照壁,趙氏看著眼前荒廢的鬼氣森森的院落竟然不自覺揚起嘴角,眼中爆發出聊八卦時才有的精光!
「嬸子不覺得破麼?」
「大郎,你在說什麼胡話,這可是瓦房,帶著院子的瓦房呢,嬸子想了一輩子,竟然給想到了!」
齊物笑著打趣道:「那今後嬸子就是大管家!」
趙氏眼裡再度爆發出一縷精光,抬起頭,她發現院裡的這三個男人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草都長的這麼深.....
「你們看不見這雜草麼?」
齊物雙手一攤:「看到了,不是沒工具麼?」
說完趙氏便推門而出,沿著街道走了一圈,一個用西北話在那裡喊,一群婦人用東京話在那裡答,不知道的以為要打起來。
等到趙氏回來,工具有了!
齊物佩服的看著趙氏,自己把她帶回來是對的。
這個人性子非常好,這宅子要是定下了,自己去掏糞的時候也能安心。
「陳解元,你給我從樹上爬下來!」
陳解元這個年紀愛爬高,雖然被吼,下來後還被哥哥踢了一腳,陳解元卻知道這是在為自己好。
不像那邊的族人!
他們對自己最好的時候竟然是想把自己送去寺廟的時候。
他們都說小孩子不懂事,不記事,也記不住事!
可誰對自己好,陳解元卻是記得清清楚楚。
房子還沒過戶,眾人卻是先打掃起衛生來,大家都迫不及待的有個家。
從院子裡開始清理,堆成一堆,火一點,粗大的煙柱子直衝天際。
「你們是新搬進來的麼?」
門被推開,幾個小腦袋探頭探腦的往裡面看。
不待齊物說話,稍大的那個孩子趕緊道:「新來的貴人,家裡缺幹活的麼?」
這話一出,齊物就知道這些孩子是做什麼的了!
他們這是在找工作。
大宋這邊沒有什麼不得招用童工這個說法。
東京是一個巨大的商業之城,支撐這麼多人活下去就是商業。
所以,給人做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清理院子,收拾宅子我們可以做,把我們留下來簽契當長期工我們也能做,如果需要護院,我們也可以的!」
見齊物不阻止,四個孩子走了進來。
他們走進來也不說話,把手裡的物事一放,當著齊物的面開始忙碌起來,黑漆漆的小手摳著磚縫裡的草根。
「相公不怕,我們不要錢,你看看我們幹活麻不麻利!」
見齊物不阻止,其中一個孩子繼續道:
「相公,這是一個有照壁的宅子,那相公一定是一個貴人,我看了,你人手不足!」
齊物覺得有趣極了,京城的孩子就是不一樣。
「相公,門前有馬,你肯定需要一個放馬的人,馬兒光是吃草不行,得時不時的拉出去跑跑,不然容易生病!」
「還有麼?」
「我看了,貴府就四個人,廚娘肯定不缺,可貴人若是在京城有產業,身邊必然缺個跑腿傳話的......」
「相公的家裡還沒女主人,今後的後宅一定少不了一個端屎尿盆的,她可以......」
「工錢幾何?」
眼前的半大小子聞言不由得提高嗓門:
「第一年不要錢管飯就行,算是學徒了;若是貴人滿意,第二年開始算工錢,一年一貫錢!」
一貫就是一兩銀子,是一個很靠譜的價格。
和尚說,當下的東京做工基本都是這個價格。
齊物的沉默讓孩子有些惶恐,他想抓著這個機會,趕緊道:
「貴人,若是覺得多了,一年八百文也是可以的!」
齊物的沉默不是因為想砍價。
齊物是在想,自己這個宅子靠著撿漏都花了近一百貫,這些錢怕是這些孩子一輩子,兩輩子,都賺不來的。
賺到這麼多錢,和存這麼多是兩回事,難度一個天,是一個地!
「你會什麼?」
「我....我會幹活,我很聽話,對了,我吃也不多,我.....」
孩子抬起頭,堅定道:「一天管一頓飯就可以!」
齊物長吐一口氣,站起身,給每個孩子發了兩個錢,然後說道:
「我不是什麼貴人,也雇不了你們來幹活,讓你們失望了!」
「貴人怎麼稱呼?」
「叫我齊物就行!」
「貴人當面,小子泥鰍有禮了,謝謝貴人的善意!」
兩個錢到手,孩子們很開心,他們也沒急著離開,直到把院子裡活幹完才走。
在臨走時,還給了齊物一個竹籤,竹籤上寫著他們的住處。
打掃後,有了人氣的屋子立馬不一樣。
在燒雜物的煙火氣里立馬就有了家的味道,不再那麼陰森了,那大梨樹都變得好看很多。
衙門裡的岳鵬程也在忙碌,遞上茶水錢,忐忑道:
「如何?」
「目前看來的是真的,為了更妥當一些,晚間我會去曹家過驗印章,應該問題不大,他要買房,應該不是賊人!」
「多謝官人!」
岳鵬程從衙門裡走出,找了一個既能拉貨又拉人的驢車,手一揚,往上面一躺,大聲道:
「上善水門西北街!」
上善水門西北街再次迎來了潑皮,東京盛產潑皮。
酒樓、瓦舍、賭場日夜流金,潑皮就是趴在財富動脈上的螞蟥。
在見識過皇城根下的奢靡,有錢人的生活,卻又沒本事正經撈錢時,「豁出這張臉皮」就成了最快的捷徑。
齊物這樣的外來戶就是他們的最愛。
至於為什麼知道齊物是新來的,捨得在東京買房子的『有錢人』,齊物估計應該和剛才的幾個孩子有關。
提著一筐子爛水果的婦人再次出現,如果沒記錯,這是齊物第三次看見她。
第一次在橋頭,她拉著官差;第二次是另一個橋頭,她在台階下賣水果!
第三次就是此刻,她還在賣水果!
「齊物,誰是齊物官人?」
齊物已經覺得煩躁了,這才來第二天,本地的幫會真是像螞蝗一樣往上貼!
眼前這個人比昨日的過江龍威風,臉上的字比較多,也僅僅是比較多而已!
左臉刺圓形印記,按照規矩,他應該受過三次杖刑。
齊物記得很清楚,若三次犯杖刑,則改刺面部!
「我是齊物!」
「就他娘的你叫齊物啊,把我哥哥的那一貫錢給我,再給一些醫藥錢,此事作罷!」
毛毛抽出扁擔想上,齊物伸手攔住。
動靜大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都是來看熱鬧的,阻止的人一個沒有!
齊物玩味哂笑,挽起頭髮露出脖頸,隨後緩緩的褪去上衣。
當臉上,耳朵,脖子,以及身子和胳膊都沒刺字的齊物站在眼前,人群有了躁動!
良家子,乾乾淨淨的良家子!
沒刺字,卻是滿身的疤痕,肩膀那塊粉色明顯是新傷才好。
毛毛也脫去衣衫,看熱鬧的人一看,懂行的人開始跑了!
毛毛可是刺配進的西北,掀起頭髮後,臉頰下側「刺配慶州牢城」格外的清晰。
在毛毛刺青的對比下,眼前的潑皮像個小丑。
賊配軍,惡貫滿盈的賊配軍!
抽出半截馬槊,齊物笑著往前,殺過人的齊物對自己的變化沒多大感覺。
可殺過人的他,如今還生著氣的他,在眾人眼裡就是野獸。
「漢子,爺爺就是齊物,別怕,我用馬槊給你打個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