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都沒冒煙的宅子升起一縷炊煙。
說來也怪,火塘里有了火,院子裡有柴火氣,趙氏在梨樹邊上嘟嘟囔囔的燒著黃紙。
她在給趙二虎講話。
她說她如今過得很好,肚子裡有了孩子,孩子一出生就是在青磚綠瓦的大瓦房裡。
她說,他這一輩子都沒實現的願望,他的兒子實現了。
也就一天而已......
鬼氣森森的宅子就這樣鮮活起來,像逢春的柳條在綻放生機。
陳解元不厭其煩的掃著院子青磚上的青苔。
過去的三年雖無人問津,可三年的時光卻完整的浸入了青磚里。
隨著青苔的離去,厚重感迎面撲來。
曹景植的能量巨大。
自打他離開了,外面的牙人排著隊進院子,進來後先打量,然後貼心的詢問齊物喜歡什麼樣的木頭。
齊物頭一次知道牙人竟然會搞裝修設計。
這波離開,下波進來。
齊物也才明白,原來壘一個灶台也有諸多的講究,方位有說法,尺寸有章法,還得選個吉時。
結構更是有說法。
壘灶台的時候趙嬸不能看,師傅說不吉利。
灶台壘好後,第一鍋必須蒸饅頭或煮麵條,寓意「發」和「順」。
看似粗活,卻是一門有哲理的好手藝。
很繁雜,趙嬸卻是非常的認可,她覺得東京人之所以過得好,多半是因為知道的多。
若不然,西北為什麼那麼的窮呢?
曹家人的細緻不僅僅是這些,他們連柴這點小事都想到了,後側的院牆有整整一面牆的柴。
齊物覺得這個冬天是不用愁了。
屋舍的分配齊物也做了安排。
這個宅子不算太大,卻足足的有八間房,每個人單獨一間。
因為來不及收拾,三個男人先打地鋪,趙氏單獨在後院。
不得不夸一下牙人的辦事效率高。
說好隔日辦好,誰曾想天黑之後人就送來了,來人非常和善,沒有官員的架子,笑眯眯的恭喜齊物落戶東京。
「哥哥,你說嬸子一個人怕不怕?」
「怕啥?」
陳解元壓低嗓門道:「你不是說這屋裡死過人麼,還能怕啥,當然是怕那個啊,哥哥你難道不怕麼?」
聽著兩人的對話,齊物有些無語。
如果不把死分成那麼多的種類,大部分的屋子其實都是死過人的。
毛毛思索片刻,回道:
「我沒告訴她這宅子先前死過人,對了,你不會嘴快去告訴她了吧?」
陳解元翻過身子,認真道:「沒,我都忙忘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一覺酣眠,把眾人叫醒的不是街道開市的吵鬧聲,是夜香郎的呼喊聲。
齊物看著才蒙蒙亮的天有些無語,這麼久頭一次睡個好覺,竟然還沒睡到太陽出來。
「貴人新搬來的吧,記著啊,屎尿盆子不能往河裡倒!」
這話一出口,齊物就打算今後不釣魚了。
他都說了不能往河裡倒,那他絕對見過多次往河裡倒的人!
這和「此地禁止大小便」一個道理。
「好嘞!」
見齊物好說話,漢子接過夜壺,麻利的倒進車上的大桶里,蓋子一蓋,其實也不怎麼臭。
在這一刻,齊物突然有點後悔。
「現在忙完了,白日是不是就不用忙了?」
「哪能呢,在開市之前我就要出城,處理完這些腌臢物我就要回家,地里那麼多事,怎麼可能不忙!」
「如果不種地呢?」
漢子閉口不言,他覺得齊物這個人好沒道理,不種地那就閒著唄。
誰敢白天來城裡收夜香,那真是嫌自家的祖宗睡的太安穩。
夜香郎走後,齊物的心卻忐忑不安。
「希望姓楊的沒亂說,自己現在不求別的,只求錢財,只要錢到位,我什麼都可以無所謂,唉……」
齊物搖頭晃腦的喃喃道:
「世間所有的苦其實都是窮苦,苦啊,苦啊,我齊物不喜歡挖糞,嘿嘿,我手持鋼鞭將你打,將你打……」
看著爬起來的毛毛,齊物深吸一口氣:
「我不在家的時候你把屋子收拾出來,今晚我們各睡各的!」
「不,不怕麼?為什麼啊?」
「我嫌你煩!」
齊物不再說話,轉頭就走,今晚就算真的有那玩意,齊物也不打算和毛毛一起湊合著睡。
太折磨,實在太折磨了,造孽,真是他娘的造死孽緣!
毛毛昨晚打了一晚上的BBOX。
簡單的安排完事情,齊物就準備去見糞霸。
和尚把東京城的數十個糞霸一一列出來,連住在哪裡都說的清清楚楚。
此時南城外的菜園子有些熱鬧。
「叫什麼叫,你是頭一回幹這個啊,不就是在糞池裡發現了一條腿麼?
我都說過多少次了,就當看不見,咋了,你想去斷案啊?」
「把腿按進去不就好了,漚上一段時間你還看的見?」
糞池怪事多,不只有腿,有時候還有碎片呢,也都見怪不怪。
「哥哥,這個事我就提一嘴,糞道這個事情你可不能不管啊,我從我父親手裡把這行接下來時是三百五十八戶!」
蹲著的漢子挪了挪腿。
「今日我特意數了一下,哥哥,我負責的這條糞道如今只有二百出頭了,西邊那群狗日的搶了小的營生,再這麼下去……」
漢子委屈的哭了起來。
「再這下去,這行我也不用給我家小七了,都沒了,都被人霸占了還給個屁啊!
我的命苦啊,苦啊……」
漢子一邊哭,一邊從指縫裡看自己的老大。
糞道其實就是每個清道夫的地盤,屬於自己固定的收糞範圍。
這個地盤,就是飯碗,彼此不能侵犯。
可有誰會嫌自己的錢多啊!
這一行聽著不好聽,看著也不好看,說起來也不算光彩。
可這一行是可以像家業一樣由後代繼承或買賣轉讓的。
賣糞賺錢,衙門還會補貼錢。
因為每個夜香郎都賺錢,都知道可以像家業一樣傳遞下去。
所以,負責各個糞道的各個「糞主」們會明爭暗搶!
糞主上面就是糞霸。
漢子口中的哥哥就是南城這塊糞道的老大高將將!
「嚎什麼嚎,這是哥哥我不想多拿點你們的孝敬麼,看看我的腿,這是上月帶你去討要被打的!」
高將將心寒啊!
上次去找場子沒打過就算了,見血了,這幫孫子跑了一半,不然自己的腿怎麼會被打瘸呢?
「哥哥,要不咱報官吧?」
高將將怒了,拍著好腿怒吼道:
「放你娘的屁,報官,報官我這頓打豈不是白挨了,就算報官,那也得老子打回去,讓他們去報官!」
眾人聞言,低頭不語。
西城是後面發展起來的區域,因此,那邊糞主的年紀普遍年輕一些。
反觀這邊,年紀普遍偏大,拉糞都吃力,打人更吃力。
而且,年紀大了考慮的就更多,少了那股子狠勁和衝勁。
所以,打的時候就很吃虧。
幹這一行的又不敢找外人,這個頭不能開,只要你敢找外人,那接下來可就不是地盤的爭奪戰了。
「都滾去忙,我再想想!」
人走後,高將將揉著腿唉聲嘆氣。
他負責的這一片青黃不接,青壯少,膽氣弱,還不夠狠,他的腿就是這麼瘸的。
打不過人家,被人在嘴裡搶食,能有什麼法子。
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的土道上傳來馬蹄聲。
緊接著,一匹快馬就衝到菜園子邊上,惹得眾人頻頻抬頭。
找工作的齊物來了。
見不是什麼官差,高將將又四平八穩的躺下。
他把齊物當成了出來遛馬的家僕,這樣的人他見的多,只要不把菜園子的菜毀了,愛怎麼跑就怎麼跑!
馬進了園子,高將將一愣!
齊物知道自己是來找工作的,是來求人辦事的,所以準備非常的充分。
花了一吊子的錢,買了不少禮物。
「高家哥哥,齊物有禮了!」
高將將瞅著馬半天沒回過神,這態度是有求於人。
可話又說回來,都能騎馬了,來這求什麼?
難道說是來求屎的?
高將將覺得這倒是有可能,大戶的土地多,需要的肥料自然也多。
可當下不是時候,因為肥料根本就不愁賣!
早在年初,人家大戶的管家就已經定好了,把一年的肥料錢都結清了。
「齊相公多擔待,我這腿有些不便,不是我不懂禮,而是我真的站不起,相公哪個府的,待我好透了一定去賠個不是!」
齊物開門見山,直接道:「哥哥這行還缺人麼?」
高將將猛的一愣,把齊物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
以為是來要屎的,誰知道竟然是來當糞夫!
「不缺!」
果斷的拒絕讓齊物猛的一恍惚,齊物掏出戶籍,再次道:
「高哥哥,弟弟身份乾淨,並非來取樂你!」
「騎馬來,沒取樂?」
齊物蹲下身,掏出買好的熟食擺好,輕聲道:
「不瞞著哥哥,我從西北回來,混的是軍伍,沒手藝,可人要活!」
齊物把生魚片抹上料汁。
「我打聽了一圈,高哥哥在這塊名聲最好,人也最講義氣,弟弟斗膽前來,想在哥哥這裡求個空缺!」
高將將瞄了眼戶籍,又瞄了眼齊物的臉,嗤笑道:
「混軍伍,臉上沒字?」
齊物沒想到這人這麼難說話,難不成得去西城碰碰運氣?
可那和尚說了,南城是最缺人的,不對啊,出家人不打誑語啊!
「哥哥不信?」
「不信!」
齊物就不信自己連個掏糞的工作都搞不定,聞言,直接脫掉上衣,露出身上的疤痕!
「高哥哥,你再看!」
高將將眼睛一亮,看著自己還不能動彈的腿眼睛一亮,想著先前弟兄們的話,不由的坐直了身子。
「你......你會打架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