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徹底黑了。
林牧把耳機往桌上一扔。
「真餓啊。」
他嘟囔著站起身,肚子非常配合地發出一陣轟鳴。
從下午三點到現在,除了吃了幾口外賣,肚子裡早空了。
「不行,得去老周那兒整點腰子補補。」
林牧剛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林牧拿起來一瞅。
來電顯示:許川。
他劃開接聽鍵,順手按了免提,把手機扔回桌上。
「喲。」
「你小子是不是在我身上裝監控了。」
林牧套上一隻袖子,對著手機開噴。
「這剛下播還沒一分鐘,你就給勞資打過來了。」
電話那頭。
許川嘿嘿一笑,背景音里還能聽到滑鼠瘋狂點擊的聲音。
「哪能啊林哥。」
「我這不是關心關心咱們工會頭牌嘛。」
「再說,我不趕緊打電話,怕你又一個人偷偷跑去水雲閣吃獨食。」
林牧穿外套的手一頓,翻了個白眼。
「滾滾滾。」
「勞資可沒有留夜啊。」
「怎麼,加鍾加爽了?」
許川在電話里乾咳了兩聲,趕緊轉移話題。
「咳...那什麼,別瞎說啊,哥們後面也做的正經推拿。」
「說正事。」
「上次你按一半先走了,我和明哥回去的路上聊了會兒。」
「明哥說今年過年,叫我帶著我奶奶去他家湊一桌。」
「他還說準備和你商量,讓你也去?」
林牧拉上外套拉鏈,把鑰匙揣進兜里。
「是啊。」
「明哥跟我提了一嘴,反正我也沒地方去,就答應了。」
他拿起手機,疑惑道:「怎麼,你不回老家?」
電話里,許川害了一聲,語氣挺無所謂。
「回去幹嘛啊。」
「你也知道我家那情況,爸媽離得早,從小就是我奶把我帶大的。」
「老家那個破房子,冬天連個暖氣都沒有。」
「我今年賺了點錢,乾脆就在上海租了個大點的電梯房,過兩天把我奶接過來。」
「在上海過年,一樣的。」
他沒去灌什麼廉價的雞湯。
大家都是一路摸爬滾打過來的,誰也不差那句安慰。
「行,挺好。」
「明哥跟我說了,大年三十去他家。」
林牧摸出煙盒,磕出一根咬在嘴裡。
「怎麼著,你小子大半夜打電話,就為了對個過年行程?」
「有屁快放。」
許川在那頭壓低了聲音。
「嘿嘿,當然有事了。」
「而且是天大的事。」
「林哥,你最近沒聽見什麼風聲?」
林牧咬著煙,聽到許川的語氣都忘記點火了。
「什麼風聲?」
「我最近在沖分,沒怎麼關注其它。」
「你直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明哥要離職了。」
林牧拿打火機的手猛地一停。
他把手機拿近了一點,眉頭皺了起來。
「你說什麼?」
「明哥離職?他不是剛幫我談完租借合同。」
「這季度的分紅他不要了?」
許川嘆了口氣。
「哪有那麼簡單啊。」
「明哥上面那個姓李的副總,一直看明哥不順眼。」
「本來是明哥是.....」
許川的聲音在聽筒里快速說著。
一樁關於公會內部派系鬥爭、利益分配,被他一點點倒了出來。
「……」
林牧靠在桌沿上,靜靜地聽著。
直到許川說完,他都沒有插話。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熱氣吹出的呼呼的聲音。
「林哥,你在聽嗎?」許川問。
林牧回過神。
「在聽。」
「行,這事我知道了。」
「大年三十,去明哥家再說吧。」
掛斷電話,林牧把手機扔在桌面上。
他拿起打火機。
「啪。」
幽藍的火苗亮起,點燃了嘴裡的香菸。
林牧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白的煙霧。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腦子裡把剛才許川說的話,快速過了一遍。
陳明要走。
這事其實之前在車上,陳明就隱晦地提過一嘴。
但林牧沒想到,動作會這麼快。
而且聽許川的意思,這還不單純是離職那麼簡單。
這裡面牽扯的利益網,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高層要搶業績,李副總想摘桃子,陳明不甘心給人做嫁衣。
說白了,就是分贓不均。
不過...
林牧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突然笑了。
想那麼多幹嘛?
「乾飯!」
林牧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推門走了出去。
天還沒亮透。
老兵燒烤的大紅招牌在夜風中亮著。
林牧掀開塑料棚子走了進去。
「老周!十個大腰子,二十串羊肉,再來兩瓶冰烏蘇!」
老周正坐在爐子後面打瞌睡。
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麼冷的天,你還乾冰的?」
林牧拉開塑料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
「沒事,哥們年輕頂得住,啤酒不喝冰的沒意思。」
「趕緊的,餓得能吃下一頭牛了都。」
林牧吃完已經凌晨三點了,和老周吹了會牛就回家睡覺了。
時間就像老兵燒烤爐子裡的炭火。
不經意間,就燒到了底。
轉眼,已經到了大年三十的前一天。
臘月二十九。
魔都這座快節奏的城市,突然慢了下來。
平時堵得讓人想砸方向盤的延安高架,現在空蕩蕩的。
一腳油門踩下去,能直接飆到頭。
寫字樓空了。
外賣配送費漲了。
大批打工人都拉著行李箱回了老家。
整座城市透著一股冷清。
只有街邊行道樹上掛著的紅燈籠,硬撐著過年的喜慶。
下午三點。
林牧的出租屋裡。
他破天荒地在衣櫃裡扒拉出一件大紅色的衛衣,套在身上。
電腦桌被他收拾得乾乾淨淨。
沒有菸灰缸,沒有外賣盒,連紅牛空罐子都被扔了。
他看著屏幕,輕輕點了一下滑鼠。
「咔噠。」
3208直播間,準時亮起。
直播間的標題已經改了。
【收官戰!今天不打遊戲,只感恩。】
黑屏聊天室里早就蹲守了幾萬的觀眾。
畫面一亮,露出林牧那件喜慶的紅衛衣。
彈幕瞬間開始狂滾。
「第一!」
「林狗穿紅衣服?今天要去接親啊?」
「什麼收官戰?今天又要拷打哪個職業選手?」
「搞快點,上號!今天想看男槍洗劫野區!」
林牧看著滿屏的催促,罕見地沒有掏出打火機。
也沒有立刻陰陽怪氣地跟黑粉對線。
他雙手合攏,放在桌面上。
身子往攝像頭前湊了湊,臉上的表情出奇的正經。
「兄弟們。」
「今天咱們不打遊戲了。」
彈幕頓時飄過一片問號。
林牧沒理會,繼續往下說。
「今天是咱們今年最後一次直播。」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一年到頭,大家在外面上班、上學,都挺累的。」
「今天咱們就坐下來,聊聊天,說說真心話。」
他看著屏幕,深吸了一口氣。
「說實話,半年多以前,我還是個在峽谷之巔接單混飯吃的無名小卒。」
「能有今天。」
「能坐在這裡,簽下這麼大的合同,拿到這麼多關注。」
「全靠直播間裡每一個掛著iLin牌子的兄弟,還有那些天天罵我的黑粉。」
「沒有你們的支持,沒有你們的彈幕。」
「主播根本成不了角。」
林牧的眼睛很亮,語氣誠懇。
「大過年的,矯情的話我也不多說了。」
「我愛你們,兄弟們。」
「新年快樂。」
說完,林牧直接拉開後台的抽獎界面。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今天不整虛的。」
「感謝大家一路陪伴。」
「左下角,免費參與。」
「10張1000塊的京東卡!」
「一萬塊錢,直接送!」
抽獎上電視一下在屏幕左側彈了出來。
這一下。
整個3208直播間的在線觀眾,集體愣在屏幕前。
沒有口嗨。
沒有套路。
沒有圈米。
真特麼白送一萬塊?!
「???????」
「臥槽!!!」
「林狗被奪舍了?!快報警!」
「你特麼是誰?把我那個滿嘴噴糞的林狗還給我!」
「是我走錯了直播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