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蕭瑀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衣衫。
他知道,自己賭輸了。
「老臣……老臣萬死!」
他把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老臣只是……只是不忍看殿下身陷險境,一時糊塗,才出此下策!老臣絕無半點不臣之心,求殿下明鑑!」
「是啊殿下!」
紇干承基也趕忙解釋,「末將也是被蕭師說動,擔心殿下的安危,這才……這才犯下大錯!請殿下責罰!」
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兩人,李承乾心裡嘆了口氣。
忠心是忠心,就是太蠢了。
要是自己真被他們綁走了,那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不過,他也知道,這兩人是真心為他好。
他現在需要的是能為己所用的臂助,而不是兩個被砍了腦袋的忠臣。
「起來吧。」
李承乾淡淡地說道。
蕭瑀和紇干承基對視一眼,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這麼……
算了?
他們遲疑著,不敢動。
「本宮讓你們起來。」
李承乾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兩人這才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但依舊躬著身子,大氣都不敢出。
李承乾沒有再理會他們,而是向前走了兩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異常穩健,落地無聲。
原本應該拖累他的左腿,此刻卻和右腿一樣,行動自如,看不出半點殘疾的痕跡。
一開始,蕭瑀和紇干承基因為太過緊張,並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可當李承乾從他們面前走過,繞著他們踱步時,他們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等等……
殿下的腿……
怎麼……
不瘸了?
蕭瑀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地盯著李承乾的腳下。
他看見李承乾的左腳平穩地踏在青石板上,腳跟腳尖依次落地,發力均勻,沒有絲毫的遲滯和跛行。
這……
這不是幻覺!
殿下的腿疾,好了?!
紇干承基也發現了,他張大了嘴巴,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聽到太子要闖太極殿時還要震驚。
作為武將,他比蕭瑀更清楚李承乾的腿傷有多嚴重。
那是墜馬造成的粉碎性骨折,筋骨都斷了,能保住一條腿就算不錯了,怎麼可能好利索?
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都斷言,太子這輩子都離不開拐杖了。
可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神仙顯靈了嗎?
就在兩人腦子一片空白,世界觀受到巨大衝擊的時候,李承干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們。
「很驚訝嗎?」
他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本宮的腿,好了。」
「不裝了。」
「從今天起,本宮不需要再裝一個瘸子了。」
這幾句話,如同驚雷,在蕭瑀和紇干承基的腦海中炸開。
裝的?
殿下的腿疾……
是裝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兩人只覺得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如果腿疾是裝的,那這些年殿下所表現出來的自卑、敏感、暴躁、偏激……
難道,也都是裝的?
一個能忍辱負重,將所有人都騙過,甚至連皇帝和太醫都瞞了過去,裝了整整幾年瘸子的人……
他的心機,該有多深沉?
他的圖謀,又該有多大?
蕭瑀和紇干承基再次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神中,都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驚駭和恐懼。
他們忽然覺得,自己以前認識的那個太子殿下,只是一個虛假的幻影。
而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才是一個真實的,讓他們感到無比陌生的……
儲君。
天,蒙蒙亮了。
長安城從一夜的沉睡中緩緩甦醒。
然而,今天籠罩在這座大唐帝國都城上空的,卻不是清晨的薄霧,而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氣氛。
朱雀大街上,早起的商販們推著車子,卻不像往日那般大聲吆喝。
巡街的金吾衛士兵,個個神情肅穆,腰間的橫刀握得緊緊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味道。
稍微有些門路的人,都已經聽到了風聲。
今天的大朝會,要出大事了!
當朝太子李承乾,被其親娘舅、當朝司空、趙國公長孫無忌,告發意圖謀反!
這個消息,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長安城的上層圈子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時間,無數雙眼睛,都盯向了皇城,盯向了那座即將決定大唐未來走向的太極殿。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扼腕嘆息,有人惶惶不可終日,也有人準備落井下石。
眾生百態,不一而足。
長孫無忌的府邸,此刻卻是門庭若市。
一輛輛華貴的馬車停在門外,一個個衣著光鮮的官員,排著隊等著向這位權傾朝野的國舅爺道賀。
在他們看來,太子李承乾倒台,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而扳倒太子的最大功臣,無疑就是長孫無忌。
現在不來燒熱灶,更待何時?
府內,客廳之中,長孫無忌端坐主位,手持一杯熱茶,臉上掛著穩操勝券的笑容。
他的身邊,圍著一群心腹黨羽,吏部尚書李道宗、中書侍郎褚遂良等人赫然在列。
「趙國公深明大義,為國除害,此乃社稷之福啊!」
「是啊,那李承乾倒行逆施,德不配位,早該廢了!若非國公爺,我等還被蒙在鼓裡!」
「待魏王殿下榮登大寶,國公爺當居首功!」
各種吹捧之詞不絕於耳,長孫無忌聽得是通體舒泰,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為了今天,已經謀劃了太久。
從李承乾摔斷腿開始,他就一步步地引導,一步步地挖坑。
他利用李承乾殘疾後的自卑和敏感,縱容他寵幸男寵,結交浪蕩子,讓他一步步地失去聖心。
如今,時機成熟,他遞上最後一擊,便是要將這個不成器的外甥,徹底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至於那個所謂的「謀反」,不過是個由頭罷了。
證據?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在絕對的權力和陛下的信任面前,證據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時辰差不多了,諸位,隨我上朝吧。」
長孫無忌站起身,意氣風發地說道,「今天,就讓我們一起,為大唐,清君側,正國本!」
「我等,謹遵國公之命!」
眾人轟然應諾。
與此同時,在長安城的另一處府邸,氣氛卻截然不同。
盧國公,程咬金的府上。
「氣死俺老程了!這叫什麼事兒!」
程咬金的大嗓門,震得整個屋子嗡嗡作響。
他的兒子,程處默,也是一臉的憤憤不平。
「爹,這長孫無忌也太不是個東西了!太子殿下再怎麼說也是他親外甥,他怎麼下得去這麼重的手?」
「哼,他眼裡哪裡還有什麼親情?」
程咬金一屁股坐下,吹鬍子瞪眼,「他現在看中的,是魏王李泰!那小子會寫幾首酸詩,會搞什麼《括地誌》,把陛下哄得團團轉。長孫無忌覺得扶李泰上位,比扶著一個瘸腿太子更有前途!」
「可太子殿下也沒犯什麼大錯啊!」
程處默急道,「不就是養了個男寵,跟咱們這幫兄弟喝喝酒,射射獵嗎?怎麼就成了謀反了?這罪名也太嚇人了!」
「這就是政治!」
程咬金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不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現在長孫無忌聯合了朝中大半的文官,鐵了心要搞倒太子。咱們這些武將,人微言輕,說話不管用啊!」
隔壁的翼國公府,秦瓊之子秦懷道,也是一臉的憂色。
英國公府,李靖之子李德謇,眉頭緊鎖。
這些將門之後,大多都和李承乾關係不錯。
他們性子直爽,看不慣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更看不慣長孫無忌這種為了權勢,不惜對親外甥下死手的做法。
他們心裡都為李承乾鳴不平,可是,他們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輕。
他們的父輩,秦瓊臥病在床,李靖早已不問政事,程咬金雖有國公之位,但在朝堂上的政治影響力,根本無法與長孫無忌相提並論。
他們想幫忙,卻有心無力。
「走,上朝去!」
程處默站了起來,「不管怎麼樣,今天在朝堂上,我一定要為太子殿下說幾句話!大不了,就被我爹拖回去打一頓軍棍!」
「沒錯!算我一個!」
秦懷道也站了出來。
「還有我!」
一群熱血的年輕人,義憤填膺,準備在朝堂上,做一次螳臂當車的壯舉。
他們不知道,今天的朝會,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何等驚心動魄的大戲。
而此刻,風暴的中心,東宮,卻是一片異樣的平靜。
李承乾已經穿戴好了整齊的太子朝服,玄色的衣袍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紋路,頭戴九梁冠,腰束玉帶。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和惶恐,只有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的身後,蕭瑀和紇干承基,如同兩尊門神,一文一武,垂手而立。
經過昨夜的驚駭之後,這兩人對李承乾的態度,已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從擔憂和同情,變成了敬畏和恐懼。
他們現在,根本不敢去揣測這位太子殿下到底想做什麼。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服從。
「殿下,時辰到了。」
喜兒小聲提醒道。
李承乾點了點頭,目光望向宮門之外。
「走吧。」
他邁開腳步,向著那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穩步走去。
「去太極殿,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