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彈劾的,便是當朝太子,李承乾!」
「轟!」
雖然所有人都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幕,但當「彈劾太子」這四個字真真切切地從御史大夫的口中說出來時,整個大殿還是響起了一陣難以抑制的騷動。
彈劾儲君!
這在大唐立國以來,還是頭一遭!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朝堂爭鬥了,這是在動搖國本!
李乾祐很滿意自己造成的轟動效果。
他挺直了胸膛,臉上露出一副為了江山社稷,不惜以身犯險的大義凜然之色。
「臣,要彈劾太子殿下,德不配位,行止不端,不堪為國之儲君!」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的耳邊炸響。
不堪為國之儲君!
這已經是明晃晃地要求廢太子了!
長孫無忌站在一旁,眼帘低垂。
李乾祐只是一個開始,一個衝鋒陷陣的馬前卒。
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他今天,為李承乾準備了一份大禮。
一份足以將他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十大罪狀」!
他要讓李世民,讓滿朝文武,讓天下所有人都看到,他李承乾,到底是一個怎樣不堪的廢物!
他要讓所有人都覺得,廢掉這樣的太子,是理所當然,是為國除害!
李承乾,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迎接你的末日了嗎?
長孫無忌在心中冷冷地問道。
而李承乾,終於在此時,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個正在慷慨陳詞的御史大夫,臉上甚至露出了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
看戲玩味。
御史大夫李乾祐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充滿了悲憤和痛心。
「陛下!太子殿下身為國之儲君,未來的天下之主,本應修身養性,以德服人,為天下表率。然,太子殿下近年來之所作所為,實在是有負聖恩,有負萬民之望!」
他一開口,就給李承乾扣上了一頂「有負聖望」的大帽子。
李承乾站在那裡,靜靜地聽著,心裡甚至有點想打哈欠。
又是這些陳詞濫調,能不能來點新鮮的?
李乾祐顯然沒有聽到他的心聲,他正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之中,情緒越來越激動。
「其罪一,曰:德不配位,沉溺男色,敗壞皇家聲名!」
他高聲喊出了第一條罪狀,然後話鋒一轉,開始列舉「證據」。
「眾所周知,太子殿下寵信一個名叫『稱心』的樂童,與其朝夕不處,形影不離。為了此人,太子殿下不惜荒廢學業,疏遠師長!一個堂堂大唐儲君,竟然與優伶廝混,將一個男寵看得比江山社稷還要重要,這成何體統!?」
「稱心」這個名字一出,大殿裡不少官員的臉上都露出了鄙夷和不屑的神情。
這件事在長安城的上層圈子裡,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太子寵幸男寵,這在他們這些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士大夫看來,是道德敗壞、人倫喪失的鐵證。
李承乾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稱心……
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碎片裡,占有不小的分量。
原主確實很寵信這個叫稱心的樂童,甚至可以說,是將其當成了唯一的知己和精神寄託。
因為腿疾之後的自卑和扭曲,讓原主對身邊所有人都充滿了戒心,唯獨這個稱心,讓他感受到了溫暖和慰藉。
只可惜,在歷史上,這個稱心最後被李世民下令處死,而這也成了壓垮李承乾的最後一根稻草,直接導致了他後來的謀反。
現在想來,這個稱心的出現,恐怕從一開始,就是長孫無忌布下的一個局。
一個專門用來敗壞他名聲,讓他一步步走向深淵的棋子。
李乾祐見群臣反應熱烈,說得更加起勁了。
「陛下!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太子殿下此舉,不僅是私德有虧,更是嚴重敗壞了我大唐皇室的聲譽!消息傳出,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我皇室?四方蠻夷又會如何嘲笑我大唐無人?」
「此等品行不端、德行有虧之人,如何能承載我大唐的萬里江山?如何能統御我大唐的億兆子民?」
他的一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李承乾的行為已經導致了大唐即將亡國。
不少文官都露出了深以為然的表情,紛紛點頭附和。
在他們看來,儲君的德行,比天還大。
一個在私德上有如此重大瑕疵的人,根本沒有資格成為太子。
這只是開胃菜而已。
光憑一個「德不配位」,還不足以讓陛下下定決心。
他要的,是讓李承乾的罪名,一條一條地疊加起來,形成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滔天巨浪,將他徹底淹沒。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聽著。
對於稱心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也為此申斥過李承乾多次,甚至動過殺掉那個樂童的念頭。
在他看來,這確實是李承乾身上一個巨大的污點。
他可以容忍自己的兒子有些小毛病,甚至可以容忍他性格暴躁,但絕對不能容忍他在德行上有虧,給皇室抹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承乾的身上,想看看他面對這樣的指控,會作何反應。
是會像以前一樣,暴跳如雷地反駁?
還是會羞愧難當地無言以對?
然而,他看到的,依舊是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李承乾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李乾祐口中那個沉溺男色、敗壞聲名的太子,根本就不是他一樣。
這份鎮定,讓李世民的心裡,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難道……
這裡面還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隱情?
不,不可能。
這件事人證物證俱在,容不得他抵賴。
他一定是在故作鎮定!
李世民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他強迫自己將那不合時宜的動搖給壓了下去。
而此刻的李承乾,心裡正在盤算。
「德不配位」這個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往小了說,就是年輕人犯了點作風問題,皇帝罵一頓,關幾天禁閉也就過去了。
但往大了說,這就是儲君的根本出了問題,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有沒有人想把這件事往大了搞。
很顯然,長孫無忌就是那個想把事情往大了搞的人。
李承乾並不打算現在就反駁。
因為他知道,這只是第一道菜。
他要是現在就急著掀桌子,那後面的大餐就沒法上了。
他要等,等所有的菜都上齊了,等所有想讓他死的人都跳出來了,他再一起算總帳。
他要讓這些人,在最得意,最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從雲端狠狠地摔下來。
那種感覺,一定很美妙。
看到李承乾毫無反應,御史大夫李乾祐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裡有些不爽。
不過他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太子殿下自知理虧,無力反駁。
他再次對著龍椅上的李世民重重一拜。
「陛下!太子德行有虧,此其罪一!臣懇請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的話音剛落,還沒等李世民開口,隊列中又有一人走了出來。
此人乃是國子監祭酒孔穎達,當世大儒,也是太子的老師之一。
只見他一臉的痛心疾首,死了親爹一樣,走到大殿中央,對著李世民「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
國子監祭酒孔穎達,這位年過六旬,鬚髮皆白的老臣,一出場就帶著悲愴的氣氛。
他跪在大殿中央,老淚縱橫,用袖子擦著眼淚,聲音哽咽。
「陛下!老臣身為太子之師,卻未能將太子殿下引入正途,致使其結交匪類,不學無術,此乃老臣之過,老臣之罪啊!老臣愧對陛下所託,愧對先賢教誨,請陛下降罪!」
他一邊說,一邊用頭去撞擊冰冷堅硬的金磚,發出「咚咚」的響聲。
這番表演,堪稱影帝級別。
他把自己擺在一個教子無方的失敗者位置上,看似是在請罪,實則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在控訴李承乾的不堪。
李世民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孔穎達是天下讀書人的表率,他的話,分量極重。
連他都這麼說,可見李承乾平日裡的所作所為,是何等的荒唐。
「孔愛卿請起,此事與你無關。」
李世民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他示意一旁的太監將孔穎達扶起來。
孔穎達卻是不肯起來,依舊跪在那裡,哭訴道:「陛下!太子殿下他……他不僅私德有虧,更是結交了一群長安城裡有名的浪蕩子,整日與他們飲酒作樂,賽馬射獵,不務正業!這些人,大多都是將門之後,平日裡飛揚跋扈,目無法紀。太子殿下與他們混在一起,近墨者黑,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他這話一出,武將隊列那邊的程處默、秦懷道等人,臉色瞬間就變了。
「這老東西胡說八道什麼!」
程處默氣得差點當場就罵出聲來,被他爹程咬金一個凌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他們確實經常和太子一起玩,但那只是年輕人之間的正常交往,怎麼到了這老頭嘴裡,就成了「結交匪類」、「近墨者黑」了?
來了,第二道菜上來了。
結黨營私。
這頂帽子可比「德不配位」要重得多了。
果然,孔穎達的話音剛落,吏部侍郎張行成便緊跟著站了出來。
張行成是長孫無忌的心腹,他的出現,意味著攻擊進入了第二階段。
「啟奏陛下!孔祭酒所言極是!但臣以為,太子殿下與那些將門子弟交往,恐怕並非『不務正業』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