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墨林臉上血色褪了一半。
「旅座,您到底……」
「回答我。」
「能。」劉墨林咬牙,「但那是南滿鐵路,是日本人的地盤,咱們的炮口指向那裡,就是開戰的信號。」
張廷樞沒說話。
他轉過身,望向南方。
晨霧正在升起,奉天城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更遠處,南滿鐵路像東北土地上的一道刀疤。
眼前,系統面板無聲懸浮。
【倒計時:00:27:33】
「鎮藩。」張廷樞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說,如果現在日本人要在奉天城搞事,最先動手的地方會是哪兒?」
劉墨林沉默了幾秒。
「鐵路附屬地。」他緩緩說,「浪速通、奉天驛、三洞橋……這些地方,都是他們的勢力範圍。」
「咱們的部隊進不去,進去了就是衝突。」
「那如果,衝突已經發生了呢?」
「那……」劉墨林額頭冒汗,「那就是開戰。」
「旅座,現在局勢敏感,大帥正在回奉天的路上,南京那邊還在談判,日本人這時候敢動手?」
張廷樞笑了。
笑得劉墨林心裡發毛。
「他們敢。」張廷樞說,「而且就是今天。」
他不再解釋,抬腳往炮營陣地走。
劉墨林追上來,還想說什麼,卻被張廷樞抬手制止。
炮營陣地設在北陵南側一處緩坡上,十二門75毫米山炮已經就位。
炮口用帆布罩著,但炮手們正在緊張地調整方位。
營長李德明是個四十歲的老炮兵,參加過直奉戰爭,看見張廷樞過來,「啪」地立正。
「旅座,炮營準備完畢!」
「方位。」張廷樞走到一門炮旁,掀開帆布。
冰冷的炮管在晨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目前標定方位是北偏東十五度,覆蓋北陵正前方開闊地。」
李德明回答。
「按照預案,這是防務演習的標準配置。」
「改了。」張廷樞說,「調轉炮口,南偏西二十度。」
李德明一愣:「那是……南滿鐵路方向。」
「我知道。」
「旅座,」李德明聲音發顫,「那是日本人的鐵路,咱們的炮口指過去,萬一……」
「讓你調你就調!」張廷樞厲聲道。
「所有火炮,統一調整,目標區域……」他指向南方。
「以三洞橋為中心,半徑五百米範圍,裝填榴彈,引信調為觸髮式。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開炮。」
他停頓片刻,聲音冷冽。
「如果聽到爆炸聲,或者看到三洞橋方向有異常動靜,立刻向我報告,炮營進入隨時射擊狀態。」
聽到這樣的指令,所有炮兵都停下了動作,看向他們的旅長。
劉墨林終於忍不住了。
「旅座,您想幹什麼?能不能跟弟兄們交個底?這……這是要跟日本人開戰啊!」
張廷樞轉過頭,看著這位參謀長,看著周圍那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面孔。
前三次穿越,他也帶過兵。
在上海,在北大營,那些士兵也是這樣看著他,等著他的命令,然後跟著他衝進槍林彈雨。
然後死去。
這一次呢?
他深吸一口氣。
「聽著。」張廷樞提高聲音,「今天,奉天城要出大事。」
「具體什麼事,我說了你們也不信,但我要你們記住……」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從這一刻起,十二旅的槍炮,對準日本人。不管發生什麼,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的話都不要聽。」
他的聲音再次提高。
「如果日本人先動手,如果咱們的弟兄挨了打,如果有人敢在奉天城撒野,那就給老子往死里打!」
「天塌下來,我張廷樞頂著!」
陣地上所有人愣住。
下一秒,李德明第一個立正。
「是,旅座!」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劉墨林嘴唇動了動,最終也立正敬禮。
「十二旅全體,服從旅座命令!」
張廷樞點點頭。
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還在跳動。
【00:24:18】
「鎮藩。」張廷樞轉身。
「你親自去一趟旅部通訊連,讓電台開機,監聽所有頻率,特別是日本人的通訊,有任何異常,立刻報告。」
「是!」
「李營長,炮營交給你了。記住,如果聽到爆炸聲,立刻測算方位,做好射擊準備。」
「明白!」
張廷樞走下陣地,回到旅部。
辦公室里,電話安靜地躺著。
牆上掛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五點零三分。
二十分鐘。
他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系統面板上那個【新手任務即將發布】的提示,倒計時已經進入最後二十分鐘。
這一次,他能做什麼?
前三次,他都想改變歷史大勢,想救更多的人,想扭轉戰局。
然後失敗了。
這一世,他只有一個目標:活著。
讓十二旅活著。
活到真正該拼命的那一天。
活到九一八,活到長城抗戰,活到全面抗戰爆發。
而不是像歷史上那樣,在1931年9月18日夜裡。
因為一道「不抵抗」的命令,窩囊地撤出北大營,撤出奉天城,把東北拱手讓給不到兩萬的關東軍。
「老子!」
「絕不!」
張廷樞睜開眼,眼底有血絲,也有火。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
五點零八分。
張廷樞拿起電話,搖動搖柄。
「接第十二旅各團團長。」
電話一個個接通。
三個步兵團長,工兵連長,輜重連長……
他在電話里重複了同樣的命令。
一級戰備,槍彈下發,但不得主動挑釁。
如果看到日軍異動,立刻向旅部報告,同時做好戰鬥準備。
沒人問為什麼。
旅長的命令,不需要解釋。
凌晨五點十五分,北陵第十二旅旅部。
命令下達後的第三分鐘,第一部電話就炸響了。
張廷樞站在作戰地圖前,手裡的紅藍鉛筆停在京奉鐵路與南滿鐵路交叉的那個點上。
他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說:「接。」
參謀拿起話筒,剛聽了一句,臉色就變了,捂著話筒低聲道:
「旅座,是輔帥……」
「拿來。」
張廷樞接過話筒,還沒湊到耳邊,就聽見那頭炸雷般的咆哮。
「張廷樞,你他娘的要造反嗎?」
聲音之大,震得話筒嗡嗡作響。
站在旁邊的參謀下意識後退半步。
「爸。」張廷樞把話筒稍微拿遠了些。
「你狗日的別叫老子爸!」張作相的聲音幾乎要衝破電話線。
「你他媽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全旅一級戰備?炮營進入陣地?你他媽炮口往哪兒指?」
「南滿鐵路,那是日本人的命根子,你敢動它,整個奉天城都得炸。」
「爸,您聽我說……」
「老子聽個屁!」張作相打斷他,能聽見那頭有摔東西的聲音。
「老子讓你穩重點,讓你別聽風就是雨,你倒好,直接拉部隊進陣地了?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小六子剛才給我打電話,以為老子要搞什麼大動作。」
「你知道,奉天城現在多少雙眼睛盯著?南京的、日本的,張大帥還在回奉天的路上,你這麼一搞,日本人要是借題發揮,這責任你負得起嗎?」
張廷樞靜靜聽著,等那頭的喘息聲稍微平復些,才開口。
「爸,我沒想動日本人。」
「那你擺這陣勢給誰看?」
「給我自己看。」張廷樞說,「給十二旅五千八百弟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