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町竹三沒有絲毫遲疑,一邊向關東軍司令官村岡長太郎中將遞交緊急信報,一邊連夜下達機動合圍命令。
通訊兵向各處發送加急電文。
駐大石橋第三守備大隊、駐鐵嶺第五守備大隊,即刻全員輕裝,連夜向奉天城極速機動。
原本沉寂的遼北鐵路沿線,數支日軍守備隊連夜開拔,如鋼鐵洪流朝著奉天方向急速壓進。
旅順。
關東軍司令部。
凌晨三點二十分,急促的電訊鈴聲撕裂了深夜的靜謐。
副官捧著電文快步闖入值班室,臉色發白。
「司令官閣下,公主嶺水町少將急電,奉天總領館……遇襲,林久治郎總領事殉職,駐守部隊近乎全滅!」
剛被叫起來的村岡長太郎聽到這句話,僅僅是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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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瞬間散開,又剎那間收攏。
他沒有失態怒吼,沒有暴怒拍桌。
這種死寂般的平靜,比暴怒更讓人膽寒。
村岡長太郎緩緩抬眼,眼底所有的鬆弛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冽。
「把電文念全,一字不漏。」
副官不敢耽擱,立刻將襲擊所用武器、炮彈數量、傷亡損毀情況盡數稟報。
當聽到「確定襲擊武器為奉天造十五式八十毫米迫擊炮」時,村岡長太郎的眉峰死死鎖緊,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褶皺。
他太清楚這批武器的底細。
遼造十五式八十毫米迫擊炮,是奉天兵工廠自研自產,專供東北軍的制式火力裝備。
兩百餘枚炮彈的投射量,絕非小股勢力偷襲。
這根本不是倉促的報復騷亂,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定點毀滅。
「時機選得真好。」
村岡長太郎低聲自語,語氣冰冷刺骨,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意,以及被算計的惱怒。
皇姑屯事件還未收尾,國際目光盡數聚焦奉天,列強公使皆在觀望中日局勢。
偏偏在這個最敏感最容易引爆衝突的節點,日本奉天總領館被徹底夷平。
「太明顯了!」
村岡長太郎冷笑起來。
他非常清楚,張作相絕對不會犯這等低劣的錯誤。
那麼,關東軍與東北軍打起來,第三方誰獲利最大?
毛熊!
東北與毛熊的遠東、外東北直接接壤,中東鐵路橫穿黑吉兩省,這是毛熊在遠東的核心利益。
張雨亭執政時期,長期強硬對抗毛熊,強行收回中東鐵路部分權益,已經多次爆發中東路摩擦,奉軍是毛熊在遠東最大陸上威脅。
毛熊也清楚,關東軍長期覬覦東北,同樣是毛熊頭號假想敵。
日毛兩國在庫頁島、遠東駐軍常年對峙,早晚必有一戰。
一旦奉軍與關東軍開戰,雙方的兵員彈藥、兵工廠、鐵路基礎設施將大量損耗。
到時,東北軍無力再強硬對抗中東鐵路蘇方勢力,關東軍短期內也沒有餘力籌備對毛熊作戰。
毛熊在遠東的邊防壓力,將直接腰斬。
若奉天陷入戰亂,吉林、黑龍江守備空虛,毛熊可藉機增兵中東鐵路沿線,重新奪回鐵路完整管轄權。
甚至可順勢蠶食黑龍江邊境緩衝區。
除了毛熊外,還有一個獲得方。
那就是美國。
一戰後美國鋼鐵、軍火、化工產品急需海外市場。
日奉開戰,雙方都會瘋狂外購物資。
美國商人、軍火商可兩頭倒賣,大發戰爭財。
同時東北大豆、煤炭、礦產出口通道暫時斷裂,美國農產品、礦產企業能搶占遠東外貿市場份額。
美國不希望日本速勝吞併東北,也不希望東北軍徹底驅逐關東軍。
最優解,就是長期對峙,持續消耗彼此。
村岡長太郎周身的氣壓低到極致,室內的燈火明明亮亮,卻照不進他眼底的陰霾。
但,這又如何?
就算事件與奉軍無關,這個人為製造的機會,自己怎麼都要把握住。
先打了再說!
村岡長太郎大腦飛速運轉,瞬間理清了所有利弊與危機,隨即沉聲下令。
「傳令!關東軍憲兵隊、奉天守備隊、滿鐵警察本部,全員緊急出動!」
「即刻封鎖奉天全部商埠地、大小城門、鐵路道口、渡口要道。」
「全城戒嚴,逐街排查,不許任何人、任何車輛隨意出入奉天!」
他身為關東軍司令官,深諳局勢博弈之道,越是危急時刻,越不能自亂陣腳。
必須先鎖死奉天全城,把控現場主動權。
緊接著,他伸手抓起桌案上的老式有線電話,指尖重重按住撥號盤。
「接奉天張作相!」
此刻的他,必須第一時間找到奉系二號人物張作相,施壓問責,索要說法,搶占外交與局勢的主動權。
電話接通的嗡嗡聲在室內反覆迴蕩,一聲、兩聲、三聲……
無人接聽。
冰冷的忙音不斷傳來,像是無聲的嘲諷。
村岡長太郎握著聽筒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張輔臣……」
他低聲念出張作相的字,語氣里滿是凜冽的壓迫感。
「你想裝聾作啞,置身事外?」
他並不知道,同一時間的奉天大帥府內。
凌晨兩點過半,庭院裡的梧桐樹葉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
值守的警衛腳步匆匆,急促叩響張作相的臥室房門。
睡夢中的張作相驟然驚醒。
年近五十的他,是此刻奉天城真正的定海神針。
皇姑屯事發後,張小六身在京津未歸,奉天所有軍政重擔,盡數壓在他一人肩上。
連日來日夜操勞,睡得極淺,稍有動靜便會即刻清醒。
貼身警衛隊長推門而入,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冷汗。
「輔帥,出事了!」
張作相猛地坐起身,眼底睡意瞬間散盡。
「何事慌張?慢慢說。」
警衛隊長穩了穩紊亂的呼吸,匯報導:「今日凌晨二時許,日本總領館深夜遭襲,總領事林久治郎生死不明。」
「現場被守備2大隊戒嚴,裡面的消息我們探不到。」
「另外,駐大石橋第3守備大隊、駐鐵嶺第5守備大隊正在向奉天趕來。」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臥室之中。
素來沉穩冷靜,遇事波瀾不驚的張作相,臉色驟然劇變。
畢竟,現在的奉天城內,基本上不會有需要動槍的軍事摩擦。
他猛地掀開被褥,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身形微微一晃,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你說什麼?」
他失聲追問,聲音都出現了明顯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