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陽以北六十公里,第29步兵聯隊駐地,燈火通明。
聯隊長平田幸弘大佐站在作戰室沙盤前,手裡捏著剛剛譯出的密電。
電文很短,由司令官村岡長太郎親筆簽發。
「奉天驛、太原街遭東北軍屠戮,僑民死傷殆盡。令第29聯隊即刻全速開赴奉天,殲滅張廷樞第十二旅,不計代價。」
平田幸弘今年四十二歲,甲午戰爭時還是個少年,日俄戰爭時已是個中尉。
他在關東軍服役十五年,從沒見司令官用過這種措辭。
參謀長酒井少佐站在一旁,小心問道:「聯隊長,這命令……」
「執行。」平田幸弘把電報扔在桌上,轉身看向沙盤上奉天的微縮模型,「張廷樞……就是張作相那個兒子?」
「是的,張小六直屬十二旅旅長,炮擊總領館、殲滅三個守備大隊的也是他。」
平田幸弘盯著沙盤上代表十二旅的藍色小旗,眼神冷得像冰。
「司令官閣下終於忍不住了。」他笑得很冷,「那麼,就讓東北看看帝國軍隊的實力。」
「但聯隊長,」酒井壓低聲音,「我們沒有接到東京的正式出兵命令,這樣大規模調動,會不會……」
「村岡司令官的命令,才是命令。」平田幸弘打斷他。
「東京那些政客,懂什麼戰爭?他們只會算經濟帳,算國際影響。」
「可軍人的恥辱,只能用血洗。」他走到窗邊,望向營區。
第29聯隊是關東軍核心精銳,滿編三千六百人,轄三個步兵大隊、一個炮兵中隊、一個機槍中隊、一個工兵小隊、一個輜重小隊。
士兵全是服役三年以上的老兵,大半參加過日俄戰爭後期的掃蕩作戰。
單是每月實彈射擊消耗彈藥,就是東北軍一個團半年的量,冬季拉練能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強行軍四十公里。
面對帝國這樣的軍隊,只知道混吃等死的東北軍,算個什麼東西?
「傳令,」平田幸弘轉身,「第一、第二大隊、炮兵中隊、攜帶全部裝備,乘軍列先行。第三大隊、機槍中隊,乘第二列軍列跟進。」
「輜重小隊準備三日份彈藥糧秣。」
酒井迅速記錄,又問道:「作戰目標?」
「十二旅。」平田幸弘手指戳在沙盤上,「順便打殘北大營的獨立第七旅。」
「聯隊長,東北軍其他部隊阻攔或許會阻攔。」
「近處的東北軍已經被其他聯隊大隊拖住,沒人能攔住我們。」平田幸弘語氣平淡,「就算有人攔,司令官說不計代價。」
同一時間,奉天城北,十二旅營地。
張作相和楊宇霆幾乎是前後腳趕到的,兩人臉色都有些難看,進門時連寒暄都省了。
「廷樞,」張作相直接走到沙盤前,「遼陽的第29聯隊動了,正在集結,看樣子是要往奉天來。」
楊宇霆接過張廷樞遞來的煙,沒點,捏在手裡。
「王以哲從北大營打電話過來,問要不要攔,我的意思是,讓獨立第七旅先打一輪,試試水。」
張廷樞沒說話,看向沈書言。
沈書言依舊穿著那身未來軍裝,在滿屋子將校里顯得格格不入。
「輔帥,楊總參議,」沈書言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第29步兵聯隊,關東軍甲種精銳,滿編三千六百人。」
他走到沙盤邊,拿起代表日軍的紅色小旗,插在遼陽位置。
「這支部隊的前身參加過日俄戰爭,現在的士兵至少服役三年以上,實彈射擊量是東北軍的十倍。拼刺、爆破、土工作業,都是按野戰標準訓練的。」
楊宇霆皺眉,:「我東北軍也有精銳,王以哲的第七旅就是德械樣板,會比他們差?」
沈書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複雜的東西。
「楊總參議,我說個您可能不愛聽的事實。」他組織一下語言聲音平靜,「王以哲的第七旅,打不過這個聯隊,而且應該會敗得很慘。」
張作相的手在抖,菸灰掉在軍褲上都沒察覺。
楊宇霆聲音發乾,「這不可能!」
「完全可能,同等兵力下,鬼子戰力至少是東北軍的三到四倍。」沈書言吐出口氣。
他知道,32年9月,這支第29聯隊一部在遼寧通河縣,以清剿土匪為名,屠殺村民四百餘人,燒毀房屋兩百多間。史稱通河慘案。
同年12月,該聯隊配合獨立守備隊在撫順平頂山,將全村三百多戶、三千餘人集中屠殺,連嬰兒都沒放過,是謂平頂山慘案。
「不管如何,」張廷樞終於開口,聲音很冷,「這支部隊,不能留。」
張作相轉過頭看著兒子,「廷樞,你跟爹說實話,有多大把握?」
「十成。」
「不用增兵?」
「不用。」張廷樞走到沙盤前,手指點了點奉天驛的位置,「我讓莊敬去清理太原街,就是為了引他們過來。」
楊宇霆一愣,「你是故意的?」
「對。」張廷樞看向沈書言,「沈團長說過,日本現在不敢全面開戰,但局部衝突他們不會忍。尤其是僑民被殺,關東軍一定要報復。」
他笑了笑。
「關東軍第2 師團的機動兵力都分布在各處,而且被擋在外面。」
「村岡長太郎手裡現在能用的機動兵力,就剩第29聯隊和三個守備大隊。但能啃硬骨頭的,也只有第29聯隊。」
張作相明白他的意思,「你想在奉天城外,吃掉這支聯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