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寧安與卡爾弗特交換了一個眼神,決定切入真正的主題。
他調整了一下語氣,顯得更推心置腹一些。
「張將軍,楊總參議,張旅長,我們理解貴軍在特殊時期面臨的巨大壓力。」
「事實上,對貴軍,尤其是張旅長所部展現出的非凡戰鬥力,我們印象深刻。能夠在短時間內,殲滅關東軍一個精銳聯隊,這絕非尋常部隊所能做到。」
卡爾弗特接過話頭,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探究的光芒,「是的,特別是貴部使用的那種……」
「我們觀察員報告中提到的,前所未有的重型火炮和戰車,它們的威力令人震驚。」
「我們認為,在當前的東亞局勢下,出現如此超越常規的強力武器,本身就構成一種不可預測的威脅,極有可能破壞地區脆弱的平衡。」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威脅?平衡?」張作相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一絲疑惑。
「我東北軍保境安民,抵禦外侮,何來威脅之說?日本關東軍陳兵南滿,炸我大帥,殺我同胞,那時可沒人提什麼威脅平衡。」
他掃了一眼居心不良的三人。
「東北離英國十萬八千里,離美國、法國更遠。我們守著自己的家門過日子,威脅得著你們嗎?「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如刀。
「倒是日本人,把炸彈埋到我們大帥的火車底下,怎麼沒見你們說日本威脅地區和平?「
「說起炸鐵路,我倒想起一事。」張廷樞平淡地插了一句。
「大帥的專列被炸,現場痕跡指向誰,想必各位心裡也有猜測。可事發之後,除了毛熊那邊暗中給了點零碎證據,沒有其它人公開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張廷樞點到即止。
但這話一出口,三個領事的臉色同時變了。
毛熊給了奉天證據?
那豈不是說,東北軍手裡這些新式武器,正是毛熊給的?
第七旅那邊放出的消息,還說是他媽美國支持,騙鬼呢!
毛熊的實力什麼時候這麼強了?
難怪十二旅突然有了坦克和重炮,難怪張廷樞敢在太原街大開殺戒。
從這段時間張作相對各國的態度來看,毛熊不單想用奉天制衡日本,甚至……想從東北拿到更多!
三國領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忌憚。
「關於張大帥的遭遇,我們深表遺憾。」卡爾弗特乾咳一聲,「我們同樣並非質疑貴軍自衛的權利,只是希望能夠增加透明度,避免誤判。」
坎寧安連連點頭:「輔帥,我們三國政府都很關心大帥的安危,希望能當面探望一下。」
這是他們今天來的另一個目的,確認張雨亭到底死沒死。
張作相聞言,哈哈一笑,伸手往窗外一指。
「大帥府就在那邊,不遠。你們要去看,儘管去。」
他停頓一下後,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
「不過大帥現在連我都防著,若真把大帥惹急了,他可不管你是哪國的領事。「
聽到他的話,三個領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張雨亭是什麼人?
鬍子出身,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現在這種時候,張雨亭就像曹操一樣疑心極重,當場崩了他們,也不是不可能。
可不去,又確認不了張雨亭的情況。
不過,從張作相如此強勢來看,張雨亭大概率真活著,而且可以發布命令。
否則,東北軍就算有毛熊撐腰,也絕對不敢對日開戰。
奉天城外的東北軍已經與日軍打得一團糟,這的確像是張雨亭的瘋狂報復。
楊宇霆見他們左右為難,這才慢悠悠開口。
「幾位領事,大帥現在確實需要靜養,不便見客。等過些日子,大帥身體好些,自然會讓你們見到。「
話說到這份上,等於下了逐客令。
卡爾弗特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克勞德爾尷尬地整理了一下領結。
坎寧安深吸一口氣,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張將軍,關於日僑的問題,我們希望貴方能慎重考慮,給各國一個滿意的答覆。告辭。「
「你們要什麼答覆?」張作相漠然地看著他們,「我家大帥只給我說了兩個字:報仇!」
「如果你們摻和進來,大帥可能就不止針對東洋人,還有可能針對西洋人。」
三人臉色再變,竟然不敢再說什麼,灰溜溜地走了,背影多少有些狼狽。
張作相端起茶壺,狠狠灌了一口,長出了一口氣:「這幫洋鬼子,沒一個好東西。嘴上說人道,心裡全是生意。「
楊宇霆坐在他身邊,「他們今天來,就是來探我們的底。「
「盯上武器又怎麼樣?「張作相冷哼一聲,「還能搶不成?「
張廷樞走到茶几旁,將那些散亂的情報文件重新收攏,然後從懷裡掏出另一張對摺的紙,展開後放在了那摞情報文件之上。
紙上是鋼筆寫的幾個名字。
張作相和楊宇霆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張紙上,只看了一眼,臉色各自變了變。
那上面的名字,他們太熟悉了。
全是奉系內部的人,而且都是身居要職的絕對心腹。
前面兩個名字,都是楊宇霆悉心提拔與培養的人。
「於芷山。「正當二人不解的時候,張廷樞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楊宇霆的右眼皮猛地一跳。
於芷山,字瀾波,台安人,土匪出身,現任東邊道鎮守使,手底下管著奉天東邊道二十多個縣,擁兵七千,是封疆大吏。
這個人是楊宇霆外放的嫡系。
「張海鵬是囂張跋扈、明目張胆親日。於芷山是表面服從奉天,背地裡全套放水日方滲透。」
「於芷山早就與河本大作、關東軍特務私下密交,默許日本浪人、鴉片商、特務在防區自由活動。 對日方滲透、山林測繪、資源勘探全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楊宇霆的臉色更難看了。
於芷山這個人,他知道,匪氣重野心大,敢打敢拼才外放重用。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人早就已經投向日本,更與河本大作密連。
張廷樞說得很簡短,但分量不輕。
楊宇霆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了。
楊宇霆閉上眼,胸口起伏,再睜開時用力按在椅子扶手上。
「廷樞……這些……你可有實證?」
「時間會證明一切。」張廷樞的目光轉向臉色同樣鐵青的張作相。
「但有些事,等證明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