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錢從哪裡來?去年軍費已經超支,今年預算還沒通過。」
「打一場跨海戰爭,運輸、彈藥、補給,至少要五億日元。這筆錢,陸軍省拿得出來嗎?」
白川義則張了張嘴,沒說話。
「第二,兵力怎麼調?關東軍第2師團連一個聯隊都湊不齊,第19師團第37旅團要盯住海參崴方向,封鎖朝毛邊境,防止毛熊南下朝鮮。」
白川義則臉色發白。
「好,我們暫時擱置第20師團可以出兵的想法,先聽聽後面的問題。」
「第三,國際壓力怎麼扛?」武藤信義繼續道。
「英美法在東北有大量投資,南滿鐵路他們也有股份。我們主動開戰,他們一定會外交施壓與經濟制裁。到時候帝國出口受阻,外匯枯竭,你拿什麼買石油,買鋼鐵,買橡膠?」
他每問一句,白川義則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田中義一突然開口,「張小六會怎麼選?」
「這是奉天剛傳來的消息。」他拿起另一份電報,「南京秘密派人到了奉天。」
「如果我們現在出兵東北,等於逼奉系徹底倒向國民政府。到時候東北和關內聯手,帝國要面對的就不是一個張廷樞,而是整個中國。」
田中義一把電報扔在桌上。
「所以,你們拿什麼打?」
一番話,讓激進派的狂熱冷卻大半,不少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田中首相與武藤總監所言句句屬實。」作為陸軍軍令部最高長官的參謀總長,鈴木莊六深深吸了口氣。
「無統籌全局的準備,前線將官私自開戰為兵變,內閣貿然開戰為誤國。」
「當前唯一可行之路,絕非貿然動武,而是極限施壓,以最小代價拿回全部權益,同樣能洗刷恥辱。」
白川義則知道他們說的都對。
可他不甘心。
陸軍死了那麼多人,僑民死了那麼多,就這麼算了?
「那首相的意思是什麼?」參謀次長南次郎陰惻惻地開口,「難道就這麼忍著?讓支那人騎在帝國頭上拉屎?」
「當然不是。」田中義一淡淡道,「打不能打,但可以壓。」
他看向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郎。
「幣原君,你立刻聯繫駐華公使芳澤謙吉,讓他向奉天發出最後通牒。」
「內容呢?」
「第一,交出張廷樞,交由我方審判。」
「第二,賠償旅順、龍井所有日僑及軍方損失,共計一億日元。」
「第三,開放吉林邊境,出讓長白山林區開採權。」
「第四,張廷樞部撤出延邊,由第19師團接管防務。」
田中義一眼神一冷。
「告訴他,如果無法滿足條件,帝國將調動關東軍、朝鮮駐屯軍,向吉林採取自衛報復行動。這種不涉及奉天的邊境戰事,英美不會幹涉。」
田中義一繼續道:「另外,通知各大報紙,把旅順慘案、龍井血案全報出去。怎麼慘怎麼寫,多登照片,煽動民眾情緒。」
內務省政務次官森恪眼睛一亮:「首相是要用輿論逼張小六?」
「是堵住那些在野黨的嘴。」田中義一冷笑。
「他們不是罵內閣軟弱嗎?那就把事態炒熱,把民眾情緒煽起來。到時候如果談判破裂,開戰就是民意所向,內閣也不用背鍋。」
「如果談判成了呢?」
「那就讓張小六去當惡人。」田中義一哼了一聲。
「他答應條件,就是賣國賊,奉系內部必亂。他不答應,我們只打吉林。」
眾人面面相覷。
這一手,夠毒!
既保全了內閣的穩健形象,又把壓力全甩給了張小六。
一直沉默的裕仁開口:「田中首相謀法老成。」
「還有。」田中義一對昭和天皇點了點頭,又看向陸軍三巨頭,「鈴木總長、武藤總監,你們務必暫時壓住前線部隊。」
「尤其是朝鮮軍的金谷范三司令官,現在肯定憋著火,絕不能讓他擅自行動。」
教育總監武藤信義點點頭:「我會親自給金谷司令發電。」
「白川君。」田中義一最後看向這位陸軍大臣。
「我知道你不服。但大局為重。如果外交手段能解決問題,何必讓士兵去送死?」
白川義則咬著牙,半晌才擠出一句:「……明白。」
「散會。」
眾人起身離開。
田中義一獨自坐在會議室里,他知道,自己走了一步險棋。
逼得太緊,張小六可能倒向南京。
放得太松,軍方和民眾會炸鍋。
但沒辦法。
帝國現在內外交困,經不起一場大戰。
「張廷樞……」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一個三十歲不到的軍閥,竟然把帝國逼到這個份上。
可是,他怎麼就能判斷帝國現在不敢全面開戰?
真是……該死啊!
御前會議決議落地,東京各部即刻全速運轉,整套流程有條不紊。
與此同時,日本國內輿論徹底沸騰。
全國各大報社連夜加急排版,頭版頭條清一色渲染血色慘案。
《旅順大虐殺》《龍井領館覆滅》《關東軍司令村岡長太郎中將異國殉國》《帝國僑民慘遭支那屠戮》等標題鋪滿街頭報攤。
媒體瘋狂渲染民族仇恨,大肆鼓吹支那蠻橫無禮,屠戮日僑,挑釁帝國威嚴,持續煽動全民復仇情緒。
東京、大阪、橫濱等各大城市民眾群情激憤,街頭遊行此起彼伏。
無數民眾高呼出兵滿蒙,血洗延邊,誅殺張廷樞的口號,逼內閣強硬主戰。
在野黨順勢發難,大肆抨擊田中義一內閣軟弱無能,姑息外敵,喪權辱國。
指責穩健派一味退讓,縱容支那軍隊屠戮日本軍民。
日本民間右翼浪人,市井暴民紛紛上街圍堵華人,打砸華商商鋪、劫掠僑民財物。
落單華僑屢遭私刑殘害,街頭流血衝突日日上演。
地方警署對此視若無睹並刻意縱容,以支那人先屠戮帝國僑民為由,放任民間報復泄憤。
相較於民間的無序暴亂,軍部與內務省的手段更為陰狠冷酷。
憲兵隊連夜出動,對全國所有在日華人強制封鎖居所,限制出入,大批人被秘密帶走,悄無聲息消失在東瀛土地。
田中義一內閣見事件快要控制不住,趕緊死死壓住少壯派全面屠僑的瘋狂提議。
朝野高層心知肚明,中國境內尚有數萬日僑分散各地。
一旦本土無差別屠殺華人,必將引發全中國範圍的對日仇殺。
若多遇到幾個像張屠夫那樣的劊子手,海外日僑將無人倖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