琿春,吉林東南角的咽喉,圖們江下游北岸。
往東不到三十里就是毛熊邊境,往南隔江就是朝鮮咸鏡北道。
朝鮮駐屯軍第19師團在羅南,第20師團在龍山,只要拿下琿春,日軍就能在圖們江北岸建立永久性前進基地。
屆時,日本在滿蒙的勢力版圖,將發生質變。
不再是被限制在關東州和南滿鐵路沿線那幾個孤零零的據點,而是真正在吉林腹地楔入一顆釘子。
這顆釘子往北可以威懾毛熊,往西可以鉗制整個東滿,往南則與朝鮮駐軍形成夾擊之勢。
更重要的是,琿春背後是長白山林區。
木材、礦產、毛皮……
那些資源如果能夠共同開發,帝國在滿洲的經濟滲透,將邁出決定性的一步。
芳澤謙吉放下酒杯,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這個房間,他和張雨亭談判中東路權益。
那個老土匪抽著旱菸,眯著眼睛聽他講了兩個小時,最後只回了一句話。
「芳澤先生,地是老祖宗留下的,我張雨亭可以死,但不能賣。」
當時他覺得這老頭頑固,現在想來,那才是真正的對手。
而張小六……
芳澤謙吉呵呵兩聲。
這個二十七歲的總司令,怕打仗,怕丟了父親留下的江山。
所以他什麼都敢答應,只要別讓戰火燒到奉天。
「也好,」他輕聲自語,「怕就好。」
芳澤謙吉轉身走回書桌,抽出信紙,開始擬電文。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東京外務省大臣田中義一閣下:今日與張氏密談,取得重大突破。張願以琿春駐軍權及資源共同開發為條件,換取帝國出兵剿滅張廷樞部,並抵消關東軍此前全部損失。」
「張同時承諾奉天保持中立,不干涉帝國在吉林軍事行動,且已同意調第三方面軍第九軍進駐布爾圖庫,威懾吉林西線……」
寫到「琿春」二字時,他筆尖停了片刻,加了一句:
「此乃帝國經略滿蒙數十年來未有之機遇。張氏怯懦短視,遠遜其父,正可為我所用。建議即刻批准,並令朝鮮軍加快動員,趁張廷樞部立足未穩,一舉殲滅之。」
落款時,他想了想,再補上一行:
「唯需注意,張氏反覆無常,需以條約形式鎖定承諾。建議與張氏簽署正式備忘錄,並拍照存證。」
寫完,他叫來機要秘書。
「即刻發往東京,絕密。」
「是。」
秘書接過電文,轉身要走,芳澤謙吉又叫住他:「等等。」
「公使閣下還有什麼吩咐?」
「給朝鮮軍司令部發一份抄送,」芳澤謙吉說道,「以私人名義,加一句:機會難得,宜速不宜遲。」
秘書離開後,芳澤謙吉重新坐回沙發里,閉上眼睛。
如果一切順利,十天內,張廷樞這個名字就會從滿洲的地圖上消失。
而日本,將獲得一塊真正意義上的滿洲飛地。
此時,大帥府東院。
張小六因為興奮,同樣沒有絲毫睡意。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東北全圖,手指在圖們江一帶反覆摩挲。
楊宇霆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總司令,你要記住,你越軟,日本人越覺得你怕,他們才會信你。他們信了你,才會往坑裡跳。」
「琿春是什麼地方?三國交界,毛熊眼皮底下。日本人真要駐軍,毛熊第一個不答應。到時候日毛對峙,我們在中間,反倒安全。」
「條約簽了又如何?張廷樞要是打不贏,咱們就說日本人傷及平民,出兵護吉,條約作廢。張廷樞要是打贏了,日本人更拿不到琿春。」
張小六忽然想起皇姑屯爆炸前一個月,張雨亭把他叫到書房,指著地圖上的旅順。
「小六子,你看這地方,毛熊占過,日本人搶過。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你讓一步,明天他就進一步。」
「所以爹告訴你,該硬的時候,命都可以不要。該軟的時候,膝蓋都可以跪下去。但什麼時候硬,什麼時候軟,你得自己掂量清楚。」
當時他覺得父親說話繞,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張景惠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參湯。
「總司令,還沒歇著?」
「睡不著。」張小六接過湯碗,沒喝,放在桌上,「五伯,楊總參議這主意……真的絕了。」
張景惠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總參議這個人,心思深,但有一點,他對大帥,對奉系,是忠心的。」
「我知道他忠心,」張小六說,「我是怕他太聰明,把日本人算計進去,最後收不了場。」
「收不了場才好,」張景惠壓低聲音,「收不了場,才是咱們要的局面。」
張小六抬眼看他。
「總司令您想,」張景惠身子往前傾了傾,「要是張廷樞真把日本人打趴下了,那說明什麼?說明日本人也他媽不是鐵打的。」
「您想想,日本人能按著毛熊打,張廷樞能按著日本人打,那麼中東路……」
張小六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啊,奉天、旅順,張廷樞似乎沒有損失什麼軍隊,幾乎全殲關東軍第2師團。
那麼,就算東北軍打不贏日軍,對比之下,應該也能按著毛熊打!
中東鐵路。
那條橫貫北滿的鐵路,從滿洲里到綏芬河,再從哈爾濱到大連。
毛熊修的。
日毛戰爭後,長春以南歸了日本,以北還在毛熊手裡。
父親生前最惦記的就是這條鐵路,說那是插在滿洲心口的一把刀。
但刀柄在別人手裡。
「毛熊現在內亂剛平,國力未復,」張景惠繼續說道,「朝鮮軍要是被張廷樞拖在延邊,咱們從西邊動中東路,毛熊未必敢硬扛。」
「那要是張廷樞輸了呢?」
「輸了,」張景惠笑了笑,「那得死傷多少百姓?」
「更何況,日本人要駐軍琿春,張作相能答應?總之,奉天不虧。」
張小六盯著他看了半晌,笑了。
「五伯,你比我想得透徹。」
「不是我想得透,」張景惠搖頭,「是總參議想得透。他這一石三鳥,把日本人、張廷樞、毛熊全算進去了。」
張小六終於端起參湯,喝了一口。
湯已經涼了,但心裡那團火,慢慢燒起來了。
他知道楊宇霆還在等自己的消息,剛想打電話,覺得自己還是親自過去一趟為好。
現在,楊總參議已為總司令府第一肱骨,絕不可輕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