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季英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左腿從膝蓋以下,已經完全不聽使喚。
他低頭看去,軍褲被撕爛,小腿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都露了出來。
「團座!」幾個衛兵撲過來。
張季英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抬手推開衛兵,靠著戰壕壁支撐。
他看了看周圍,槍聲越來越近,毛軍的身影已經開始出現在陣地側翼。
13團的官兵還在零星抵抗,但建制已亂,各自為戰,被分割包圍只是時間問題。
半生戍邊,他從未棄陣、從未怯戰。
如今他重傷廢腿,全軍潰散,被俘是軍人最大的恥辱。
「叫上能走的弟兄們,往煤礦方向撤。」
他艱難地摸向腰間的槍套,掏出了他那把白朗寧M1900手槍。
「告訴旅座,我張季英沒守住陣地,愧對總司令,愧對17旅……
他不等眾人阻攔,迅速上抬槍口,死死抵住自己太陽穴。
「團座,不要!」
張季英閉上眼睛,扣動了扳機。
砰——
一個小時之內,西北二線陣地全面陷落,大部官兵戰死或被俘。
僅剩少數零散兵員借著溝壑荒草掩護,拼死突圍,向煤礦高地後撤。
上午十時許,扎賚諾爾所有野戰陣地全部失守。
毛熊炮火與裝甲推進線,全部壓向最後一處戰略支點。
煤礦高地!
這是扎賚諾爾城外一處地勢稍高的坡地,上面有廢棄的礦洞和一些簡陋的工事,成了17旅殘部最後的堡壘。
旅部直屬隊,以及從車站和西北防線撤下來的殘兵,都聚集在這裡。
總數已不足三千,其中近半是傷員。
韓光第的旅指揮部設在一個半塌的礦工窩棚里。
此時的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腹部的傷口經過簡單包紮,繃帶外滲著暗紅的血漬,一動就鑽心地疼。
韓光第親率旅部警衛隊駐守高地外圍,連夜收攏各路潰兵,親自帶隊反覆反撲,臨時堵住了毛軍突進缺口。
激戰最烈之時,副旅長魏長林親率敢死隊死守左翼關鍵缺口,為後方傷兵轉移爭取時間。
他直面毛熊密集機槍火力,身中數彈,當場犧牲。
上午十一點左右,毛軍開始向高地外圍發動試探性進攻。
「旅座,他們上來了,看架勢是要合圍!」參謀長王景陽衝進來,臉上又是血又是泥。
韓光第抓起望遠鏡,踉蹌著走到窩棚口。
毛軍的散兵線從東、北兩個方向緩緩壓上,前面是坦克的模糊影子。
「不能讓他們合圍,警衛連,跟我上,把東面那股毛子打下去。」
韓光第的嗓子早就喊啞了,他抓起一支步槍就要往外走。
王景陽一把拉住他,眼中儘是悽慘之色。
「旅座,魏副旅長沒了,13團、14團全打光了,前線徹底崩潰。」
韓光第閉上眼睛,淡淡道:「我知道。」
王景陽慘笑起來,「按時間,胡毓坤、程志遠的援兵再慢,這時候是不是也該到了?」
韓光第咳嗽了兩聲,嘴角滲出血絲。
「參謀長,我們的援兵……不會來了!」
他當然明白。
血戰三日,求援電報一封接一封發出,那兩部自始至終未發一兵,未援一彈。
所謂援兵,是他們欺騙總司令的。
韓光第望著前方滾滾煙塵,呼吸沉重,語氣卻顯得平靜了些。
「沒有援兵,從來都不會有!」
「他們坐擁重兵,見死不救!」王景陽咬牙紅了眼,滿心憋屈。
「我可以死,我甘願殉國,但我不服。忠勇將士死無全屍,貪生怕死者安坐後方,他們憑什麼?」
王景陽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也不服。」韓光第眼底掠過一絲不甘,轉瞬便被無盡的無奈覆蓋。
灰濛濛的天空上出現了幾個黑點,那是毛軍的R-1偵察/輕轟炸機。
「可你要清楚,總司令遠在奉天,關內局勢紛亂,關外諸將各懷私心擁兵自重,上令下不達,他現在壓……」
他按住不斷滲血的腹部,視線掃過陣前寥寥殘兵,聲音悲壯。
「景陽,咱們死就死了,不能讓總司令為難。大局之下,個人冤屈血淚,都可以咽下去。」
王景陽默然無語,心底一片寒涼。
他比誰都清楚,就算把實情上報奉天,根基未穩的張小六對萬福麟、胡毓坤這些手握重兵的老派將領,缺乏有效的制約手段。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輔帥那樣,說放權就放權的。
想到張作相,王景陽眼神一狠。
天空中,那三架R-1飛機開始微俯衝,機翼下的炸彈脫離掛架,朝著高地落下。
爆炸聲接連響起,土石飛揚。
更多的毛軍坦克身影出現在視野邊緣,至少五六輛T-18。
韓光第忽然覺得心身疲憊,萬念俱灰。
「算了,景陽,把電台……毀了吧!咱們17旅,今天……就在這兒了。」
王景陽看著他灰敗的臉,又看了看天上耀武揚威的敵機和遠處步步緊逼的鋼鐵怪物,一股混合著絕望與不甘的火焰,猛地從心底燒了起來。
「旅座,我們可以死,但死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做。」
王景陽第一次用如此強硬的語氣,對韓光第說話。
韓光第不解地看著他。
王景陽對角落裡守著電台的報務員吼道:「最後一份電報!」
「發吉林督軍公署,輔帥!」
韓光第明白了他的想法,輕輕搖頭,笑得慘澹悲涼。
「景陽,沒必要了。」
大局已敗,大勢已去。
日後縱使有人追責,也換不回數千埋骨邊疆的弟兄,挽不回崩塌的西線國門。
再說,萬福麟是副總司令,胡毓坤是外來軍長,即便張廷樞強勢,他也只是吉林的總司令,管不了奉天當局。
王景陽轉過頭,雙目赤紅,語氣決絕。
「我們可以死,但不能為他們背鍋。他們見死不救,坐觀覆滅,休想安然無事!」
王景陽口述,報務員手指飛快地敲擊電鍵。
「輔帥,扎賚諾爾絕境,我17旅傷亡殆盡,彈盡援絕。海拉爾胡毓坤部、昂昂溪程志遠部,奉令馳援卻逡巡不前。職部第17旅參謀長王景陽絕電。」
電報發出的一刻,王景陽心中所有憋屈盡數落地,只剩死戰到底的坦然。
發完報,王景陽親手砸毀了電台的核心部件。
「如果輔帥也為我們出不了頭,我死不瞑目!」
韓光第無奈地笑了笑,「好,我陪你衝出去。」
「讓何雙奇團長帶上還能動的傷兵,從西南那個老礦洞摸出去,往嵯崗方向試試運氣。」
「咱倆兄弟在這兒,給他們斷後。」
王景陽看著這位自己多年的老搭檔,重重地點了點頭。
韓光第走出指揮所,再次望向天空,那裡已經變成了六架R-1戰機,嗡嗡地盤旋著,如同索命的禿鷲。
陣地上,能看到的T-18坦克又多了幾輛,炮口指向這片最後的陣地。
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他並不知道,數百公里外,一萬一千米高空中,兩架J-10A已經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