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內,夜色將闌。
楊府西跨院,二樓書房還亮著燈,窗戶上印著兩個人影。
桌上擺著兩碟幾乎沒怎麼動的下酒菜,也只是油炸花生米與醬牛肉。
酒壺倒是空了兩個,都是辛辣沖鼻的「老龍口」。
楊宇霆只套了件睡袍,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白色的汗衫。
他斜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個小酒盅,半天也沒往嘴裡送。
常蔭槐坐在他對面,他酒量似乎好些,手裡的菸捲燒了半截,菸灰老長一截,也不掉。
「鄰葛,少喝點吧。」常蔭槐勸了一句,自己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辣得他眯了眯眼。
「喝死了倒清淨!」楊宇霆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頓,裡面的酒液濺出來幾滴。
「你看看現在這局面,毛熊磨刀霍霍,日本虎視眈眈。家裡頭呢?萬福麟裝聾作啞,胡毓坤抗命不遵!張阿斗,呵!」
他冷笑一聲,沒往下說。
「眼下東北里外都是死局,輔帥偏偏把我釘在奉天。」
常蔭槐嘆了口氣,把菸灰彈掉。
「你焦躁無用,輔帥心思深遠,自有安排。」
楊宇霆冷笑道:「所以啊,我現在與阿斗『相親相愛』得很。他愁他的,我愁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這他媽有用嗎?眼瞅著東北這塊天就要塌了,我還得坐在這兒,陪著阿斗演這齣『君臣和睦』的戲碼!我他媽……」
他猛地站起身,一陣搖晃後,在屋裡焦躁地踱了兩步。
指著常蔭槐罵道:「還有你,張阿斗讓你去黑省當省長,你他媽倒好,死活不去。」
「你要是去了,起碼能看著點萬福麟那個王八蛋,何至於讓他現在成了脫韁的野馬?」
常蔭槐被他指著罵,也不惱,只是苦笑,「我去?我怎麼去?」
「輔帥親自交代的,讓我在奉天看著點你,別讓你跟他鬧出不可收拾的局面。輔帥的話,我能不聽?」
楊宇霆愣住了,瞪著常蔭槐:「輔帥……他真這麼說?」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睡袍下擺拖在地上也顧不上,「輔帥到底在擔心什麼?啊?」
「我楊宇霆是那種不識大體、不顧大局的人嗎?現在這光景,我還能跟張阿斗內訌不成?」
常蔭槐瞥了他一眼,「人家現在畢竟是總司令,別左一個阿斗右一個阿斗的。」
「他真有阿斗肚量,輔帥早成相父了,還會去吉林?」
「也他媽對。」楊宇霆嘆了口氣,「劉阿斗只是平庸,但比誰都懂得用人。」
常蔭槐沒接話,只是默默又點了一支煙。
兩人就這麼對坐著,誰也不說話,只是喝酒,抽菸。
酒是嗆的,煙是苦的。
二人心裡頭,更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爛棉絮,又沉又悶,透不過氣。
可他們能做的,卻只有在這深夜裡,喝著悶酒,說著些於事無補的牢騷話。
就在楊宇霆又給自己倒上一杯酒,仰頭準備灌下去的時候,門「哐當」被推開。
力道之大,書房的門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發出巨響。
楊宇霆剛要罵人,看了來人一眼,心頭莫名一凜。
闖進來的是楊宇霆的副官,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了。
此刻這張向來沉穩的臉上,竟是一片煞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連報告都沒喊。
就這麼直挺挺地沖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張電報紙。
「總參議,常總長,輔帥……吉林來的急電!」
(常蔭槐是安國軍政府交通總長、東三省交通委員會委員長)
副官的聲音又急又干,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楊宇霆的心臟「咯噔」一下,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張作相?
現在天都快亮了,這老頭子不睡覺發什麼急電?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毒蛇,從心底纏了上來。
二人都清楚,張作相素來沉穩持重,若非驚天大事,絕無可能在這種時候發什麼鳥急電。
「拿過來!」
楊宇霆霍然起身,一把從副官手裡奪過那張薄薄的紙。
他的目光急促地掃過電文開頭的稱呼和編碼,沒錯,是吉林督軍府的絕密波段。
接著,他的視線落在後面的內容上,隨後表情凝固。
那不是張作相的語氣,是轉述另一個人的話。
「我已抵扎賚諾爾,韓光第部損九成、梁忠甲部損兩成,已無礙。」
「中東鐵路已全權收回。」
「叛將胡毓坤,已按軍法處決。」
短短三行字。
楊宇霆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在燈光下急劇收縮。
他像是沒看懂,又或者是不敢相信,從頭到尾,再看一遍,又看一遍。
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的意思,卻荒誕得讓他頭暈目眩。
救回梁忠甲與韓光第,楊宇霆當然相信。
毛熊會吐出來到嘴的肥肉?
胡毓坤……按軍法處決?
他媽胡毓坤手裡有一個軍啊!
時間仿佛靜止,楊宇霆維持著那個彎腰看電報的姿勢,一動不動。
只有額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動,似乎就要長出來。
常蔭槐顧不得拍掉腿上的菸灰,湊了過來,「鄰葛?輔帥說什麼?北邊……又出事了?」
他以為是更壞的噩耗。
楊宇霆沒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直起腰,然後把那張電文遞給了常蔭槐。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像是關節生了鏽。
常蔭槐疑惑地接過,下一刻,他的反應和楊宇霆如出一轍。
先是愣住,然後是不敢置信地反覆確認,嘴巴無意識地張開。
「這……這……」常蔭槐抬起頭,看著楊宇霆,眼睛裡全是震驚和茫然。
「他是怎麼做到的?這……這簡直……」
信息量太大,太離譜,他一時間竟然組織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封電文,完全顛覆了之前所有的判斷。
如同長時間呆在深淵裡,被救出來後反倒不太適應。
楊宇霆終於像是緩過了一口氣,他重重地坐回椅子裡,太師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手心全是冰涼的汗。
韓光第、梁忠甲所部絕境重生,徹底穩住吉黑邊境防線。
最讓二人吃驚的是,奉係數年對峙,反覆博弈都未能奪回的中東鐵路北疆段控制權,竟被張廷樞一戰盡收囊中。
這等於是,補齊了東北多年的主權短板!
這一戰,不止平定邊疆戰亂,更徹底重塑了東北的邊境話語權,改寫了整個東北的軍政格局。
「不是局部小勝,是全盤定鼎。」楊宇霆還沒有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常蔭槐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小聲問道:「沒有疑問?」
楊宇霆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這種事,只要是那小子說了,老子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