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民屯距齊齊哈爾主城僅五公里,地勢平坦,城頭視野可直接俯瞰全境。
副官還沒爬上城牆,就已經發現上面的哨軍,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來了,來了,好多車!」
「是坦克,那他媽好像是坦克!」
「瞄準,準備開槍。」
「瞄你媽,你拿步槍打坦克?」
副官心裡一沉,擠到垛口前往外望去。
這一看,他渾身的血都涼了。
西方夜幕之下,一道道密集雪白光柱橫貫原野,浩浩蕩蕩,正穩步向西門逼近。
車輛起伏的黑影,履帶碾壓的震動,沉悶不絕的引擎轟鳴,清晰可辨。
最前方的兩輛坦克,距離西城城牆已然不足兩三里。
更後面,是影影綽綽、如同潮水般涌動的步兵身影。
副官腿一軟,差點從城牆上栽下去。
他不敢多留,轉身狂奔下城,跳上汽車瘋踩油門,瘋狂地朝著吳泰來家衝去。
「師座,師座!」
他一把掀開吳泰來身上的薄被,聲音顫抖不已。
「是真的,我親眼所見,大軍已經到城外了。」
吳泰來睡意全無,猛地坐起,滿臉驚駭,正要開口怒斥。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驟然響徹齊齊哈爾夜空。
整座城池都似在微微震顫,窗欞劇烈搖晃。
城西方向,火光驟亮!
是炮聲!
吳泰來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胡亂套上衣服,想要拿槍時,猶豫了。
城外西門。
一枚125mm高爆彈命中緊閉的城門。
老舊的磚木城門轟然碎裂,磚石飛濺,厚重城門直接被一炮轟塌。
街道上已經有些混亂,不少居民被炮聲驚醒,雞飛狗跳。
六輛96式坦克列陣推進,魚貫入城,履帶碾壓碎石磚,兩兩去向各處街道。
101團、102團的近衛步兵緊隨其後,散向各處。
隨後,幾輛造型兇悍的怪車率先衝過廢墟,開進城內。
105團步兵持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迅速沿著街道展開,占領關鍵路口與制高點。
整個過程高效得令人心悸。
想像中的激烈巷戰根本沒有發生,守軍要麼不沒等跑出營房便被堵住,要麼就躲了起來。
一名偵察兵趕到指揮車前,立正匯報:「報告總司令!已探明黑龍江督軍署位置,卜奎北大街北段東側,老城正北核心區域。」
張廷樞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座陌生的省城。
街道寬闊,但建築低矮。
他皺了皺眉,問身邊的沈書言道:「三間房,大民屯,難道就沒把消息傳進來?就算不是野戰部隊,基本的警戒呢?」
「這城防……形同虛設。」
沈書言望著混亂的城池,語氣滿是漠然:「他們可能不相信,會有人打到這裡來吧!」
「可以看出,就算是毛熊真打過來,怕是也這般長驅直入。」
張廷樞沒再評價,只是淡淡道:「我只找萬福麟,其餘雜事,一概不問。」
黑龍江督軍署內宅,寢居燈火倉促亮起。
炮聲炸響的時候,萬福麟正在做夢。
夢裡他坐在督軍署那把寬大的紫檀木椅上,底下站著胡毓坤、程志遠、吳泰來一干人,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他正訓到酣處,手指頭都快戳到胡毓坤鼻尖上了。
轟——
萬福麟猛地一哆嗦,從床上彈了起來,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哪裡打炮?」他嘶聲朝外頭喊,聲音都變了調。
幾乎是同時,門被撞開,副官陳前釗衝進來,臉白得跟紙一樣。
「督、督軍,聽方向……是西門!」
「西門?」萬福麟腦子「嗡」的一聲。
西門外面是什麼?
是大民屯,再過去是三間房,再過去……
是昂昂溪,是程志遠那王八蛋的防區!
「程志遠呢?那狗娘養的跑哪兒去了?」
「電話……電話打不通!」陳前釗急得舌頭打結。
「督軍,您忘了?晚上您……您讓把專線拔了,說……說清靜。」
萬福麟這才想起來。
傍晚程志遠那幾通「謊報軍情」的電話,攪得他心煩意亂。
最後乾脆吩咐陳前釗,把通往西線的幾條專線暫時掐了,落個耳根清淨。
誰成想……
萬福麟連鞋襪都來不及穿,胡亂抓過外衣披在身上。
髮絲散亂的他,已沒了平日沉穩持重的督軍威儀。
外頭走廊響起雜沓的腳步聲,是他的警衛連長帶著幾十個人沖了進來,神色惶急。
陳前釗說道:「督軍,情況不對,西邊亂得很,咱們得先……暫避鋒芒,再徐圖後計」
萬福麟強作鎮定,喝斥道:「慌什麼,向奉天發電。」
他倉促整理衣衫,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試圖找回一方督軍的鎮定。
陳前釗說道:「我已經讓人在發了。」
他的話剛說完,就感覺見督軍府圍牆外面,驟然亮起一片刺眼的白光。
幾十道雪亮的光柱,從四面八方打過來,把督軍府前院照得如同白晝,連地上磚縫裡藏的草屑,都看得清清楚楚。
光太亮,太集中,刺得人眼睛生疼。
萬福麟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從指縫裡往外看。
光柱後面,是影影綽綽的黑影,很多。
他們靜靜地站著,把督軍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對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聲,還有夜風吹過旗杆的嗚咽。
可這種寂靜,比震天的喊殺,更讓人頭皮發麻,壓得萬福麟等人心神俱崩。
「誰……誰在外面?」萬福麟渾身血液似乎凍結。
若是毛熊大軍壓境,必然槍炮齊鳴。
若是關內軍閥來犯,必然鼓譟造勢。
可這般極致的靜默,讓他心底寒意瘋長。
陳前釗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兩步,扯開嗓子喊道:「外面是哪部分的兄弟?這裡是黑龍江督軍署!」
「擅自圍困督軍府,形同叛亂!」
夜風呼嘯而過,無人應答。
光柱一動不動,人影也一動不動,沉默得令人窒息。
陳前釗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腿肚子止不住打顫,只能小心翼翼邁出門檻。
「諸位……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們督軍在此,還請……」
終於,一道冰冷的男聲穿透夜色,不帶半分情緒。
「繳械!」
就兩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