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寧、鍾城、穩城三城心驚膽顫的民眾,因一紙布告變得安定下來。
紙張帶著油墨的氣息,連夜貼滿城門樓、街巷口、驛站牆,連偏遠山村的路口石柱都未曾遺漏。
【朝鮮屯駐軍第19師團,自師團長山田健一中將以下,旅團長小澤龜一少將、聯隊長齋藤彌平太大佐、高橋義治大佐等將校,及所屬第37旅團共計七千餘,陸續全殲於會寧谷。
該師團38旅團已於二十天前全殲於鍾城,至此,朝鮮軍第19師團不復存在。】
下面列了時間、地點、擊斃的主要軍官名單。
最後一段話是沈書言親自加上的。
「此戰為清算日本侵略朝鮮罪行,報奉系大帥之仇,報濟南慘案之恨,雪旅順大屠殺之恥。凡助日虐民者,同此下場。」
晚上九點,穩城南門。
兩個朝鮮百姓提著漿糊桶,一人刷牆,一人貼布告。
漿糊在夏夜的風裡很快干透,紙張緊緊粘在土牆上。
貼完這張,他們提著桶往東街走。
街上靜悄悄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到了東街市集,兩人挑了最顯眼的那面告示牆刷上厚厚一層漿糊,把布告端端正正貼了上去。
貼完轉身要走時,暗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從巷子口快步走出來,手裡提著盞煤油燈。
「二位,」男人好奇地問道,「這貼的是什麼?」
雜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男人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塞進其中一人手裡。
「我是《朝鮮日報》的記者,姓崔。就看看,不惹事。」
雜役掂了掂銅錢,指了指牆上的布告。
崔記者提著燈湊上去,借著光一行行看。
剛開始還能保持鎮定,看到「全殲」兩個字時,手抖了一下。
等看到山田健一、小澤龜一的名字,還有那個驚人的數字後,他呼吸都要停止了。
穩城離會寧有點遠,這邊的人只知道會寧谷發生戰事,完全不清楚結果。
「這……是真的?」他轉頭問雜役。
雜役聳肩,「不清楚,上頭讓貼的。」
手速快得驚人,不到五分鐘就把整篇布告抄完了。
抄完他把本子塞回懷裡,對雜役點點頭,轉身消失在暗巷裡。
晚上九點十分,鍾城。
《東亞日報》駐咸鏡北道的記者金敏俊,正躲在客棧房間裡,就著油燈寫稿子。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他嚇了一跳,趕緊把稿紙塞進床底下,才去開門。
發現門口站的是李揆元與車光洙時,這才鬆了口氣。
朝鮮民間《朝鮮日報》與《東亞日報》,常年處於半封禁狀態。
記者採編被日本特務全程監視,稍有越界便會被抓捕入獄。
十數年的殖民管控,早已讓金敏俊養成謹小慎微的行事風格。
直到張廷樞過來後,這三城的記者才被解禁。
金敏俊請二人坐下,給他們倒了杯水。
「李團長,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李揆元拿出一張布告遞過去,笑道:「金主編,總司令說明天頭版。」
金敏俊接過來看了一會,抹了抹眼睛。
「只能在咸境北道發,龍山那邊發不了,不過我們的人可以帶布告過去。」
李揆元站起來,笑道:「當然,總司令不會讓你們為難。」
「放心,最多再有兩個月,東亞日報就能光明正大了。」
凌晨四點,龍山新京府。
金谷范三剛睡下不久,就被參謀長柴山重雄從床上叫了起來。
但當他看到桌上那份抄錄的電報時,臉色陡然變得煞白。
晚上九點左右,龍山已經收到了來自富寧的電報,只有短短一行字。
【會寧方向炮聲已停,至今無第37旅團任何聯絡。】
柴山重雄拿著手中的電報,似乎不想給他。
「司令閣下,此封電報是富寧出現的謠言布告,肯定是張廷樞在搞鬼。」
有不詳預感的金谷范三伸出手。
柴山重雄把電報轉錄的布告內容遞上去。
金谷范三看完,手開始抖。
不是氣的,是怕的。
「不可能。」金谷范三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想到關東軍第2師團與19師團38旅團的遭遇,他只覺得喉嚨發腥,生生咽了下去。
關東軍第2師團全軍覆滅,已然讓滿、朝防務出現巨大缺口。
如今第19師團再度被殲,等於徹底撕碎日本在東北亞的軍事霸權。
金谷范三深吸了一口氣,放平聲音說道:
「即刻電告東京大本營,第19師團可能全線崩潰,朝滿邊境或將失守,請求即刻啟動最高應急預案。」
「同時命令咸鏡北道所有駐軍進入一級戰備,封鎖邊境所有通道,嚴禁任何人出入!」
儘管他知道,面對張廷樞,這樣的命令起不到任何作用。
比起戰敗的恥辱,他更恐懼眼下的亂局。
咸鏡北道,是朝鮮反日情緒最強烈的區域,民怨積壓十數年。
如今第19精銳師團覆滅,消息一旦擴散,極有可能引發全境民變。
一旦暴亂四起,整個朝鮮半島的殖民統治,都將搖搖欲墜。
「封鎖消息,全境嚴控!誰敢私傳此事,軍法從事!」
金谷范三面容猙獰,盯住柴山重雄。
「所有日文官報,一律發文闢謠,就說傳言一派胡言,第19師團仍在原地駐防,張廷樞部被困會寧,已成死地。」
「同時強烈譴責東北軍入侵朝鮮。」
不多時,一篇精心篡改、顛倒黑白的官方文稿倉促定稿。
金谷范三草草審閱,抬手蓋章,勒令連夜下發。
「即刻下發,《京城日報》、《首爾新聞》明日頭版置頂,全境刊發、全域外發,一字不許改。」
《京城日報》作為朝鮮總督府直屬唯一日文官報,是日軍軍部戰報的唯一權威發布渠道。
《首爾新聞》作為專屬英文外宣喉舌,專供歐美使館、列強記者閱覽,是日本把控國際輿論的核心工具。
金谷范三嚴正叮囑道:「文稿同步電傳順天時報、天津日報、上海日日新聞。」
「嗨!」柴山重雄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柴山重雄離開後,金谷范三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他拿起那份布告抄件,又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喉嚨又是一甜
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桌案上的軍用地圖,點點血跡落在咸鏡北道的疆域之上,刺眼又猙獰。
金谷范三扶著桌沿死撐住身體,臉色在這一刻慘白如紙。
眼底有暴怒,也有慌亂。
半小時後,兩篇闢謠與譴責通稿的電報加急發出,同步送達華北、上海所有日系官報。
北平《順天時報》、天津《天津日報》、上海租界《上海日日新聞》同步接收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