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月光微弱。
會寧城安靜下來,唯有邊防治安隊的巡邏腳步聲,在夜色中沙沙作響。
會寧城北,一處靠山臨水的普通土屋之外,四道黑影貼著山腳密林,低伏身形,悄無聲息潛行而來。
他們避開外圍巡邏的治安隊小隊,停在土屋院外,其中一人壓低身子,湊到領頭人身旁,用氣音低聲確認。
「就是這家,戶主兒子是獨立一團士兵,前日剛領到五百元撫恤款,家裡只有祖孫三人。」
領頭黑影微微頷首,眼底寒光一閃,抬手示意。
其中一人用刀拔開門栓,輕輕推開,幾步之外便是炕面。
起居、睡覺、做飯、吃飯,全在這一間。
微弱的月色落進來,勉強灑進屋內,照出一室簡陋破敗的陳設。
最靠近灶台內側的位置睡了一人,睡在炕中間的是名婦人,小孩睡在最靠牆的里側。
那名守寡婦人睡意極淺,似乎聽到聲響,從半睡半醒中恍惚回過神。
她只當是身側幼子翻身踢開了薄被,怕孩子著涼,迷迷糊糊抬手,想要給牆角的孩子掖艱被子。
朦朧視線里,似乎看到家裡有人影,婦人睜開眼剛在呼救,口鼻已被一隻手死死捂住。
她的腳剛蹬出去,一柄利刃便已刺進胸口。
炕頭熟睡的老人年歲已高,睡得昏沉,直到此刻才被驚醒。
另一名黑影上前,短刃刺入老人心口。
老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身體猛地一僵,直直倒在炕邊。
牆角五歲的孩童年紀尚幼,睡意極沉,始終蜷縮在被褥中熟睡。
那名黑影跨步上前,對著熟睡的孩童又是一刀,小小的身軀軟軟癱倒在被褥之間,再無半點聲息。
帶路的本地人站在門口,渾身瑟瑟發抖。
他貪圖對方許諾的賞金,只想幫忙指路,從未想過會是如此慘烈的滅門慘案。
可他想退,早已來不及。
領頭黑影緩緩轉頭,面無表情地看向他,反手一刀,刺穿對方咽喉。
三人借著窗隙漏入的微弱月色,翻找屋內箱籠,快速搜出剛剛發放的撫恤金收好。
隨後將帶路者的屍體拖至炕邊,擺出戶主拼死反抗,反殺劫匪的假象。
做完一切,三人不再停留,迅速隱入後山密林,借著夜色掩護,朝著富寧方向快速遁逃。
他們沒有想到,瀕死的中年婦人還有一口氣在。
她憑著極強的求生本能,艱難向外蠕動。
移至炕邊後,她身體一頭栽下,撲倒在木桌上,陶罐滾落地面。
器物碎裂聲,剛好被另一組巡邏回來的治安兵聽到。
張廷樞趕到現場時,外圍已經圍滿了聞訊趕來的村民,人人惶恐不安。
張廷樞站在殘破的屋內,目光掃過四具屍體。
地上那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手裡攥著把帶血的剪刀,脖子上的血洞中,血仍在往外流。
「總司令,我問過了。」金成柱走到他身邊,指著那名青年,「他是郡里的無賴,無親無故。」
「死的三人是李根七的家屬。」他怕張廷樞不知道李根七的名字,馬上解釋,「是打19師團犧牲的士兵,獨立一團的。」
沈書言走過來,「他們說是朴末吉搶撫恤金,被李家人反殺。」
他指著朴末吉的手,「手上沒有血,他顯然只帶路,沒動手。」
張廷樞看著那名治安隊隊長,沉著聲音說道:「我讓你們守護本地百姓,你們就這麼守的?」
「烈士屍骨未寒,家屬深夜慘遭滅門,你們就是這麼守的?」
治安隊長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其它治安隊員也齊刷刷跪下。
張廷樞喝道:「這片土地是你們自己的,卻連自己的百姓護不了,還是指望近衛師替你們兜底?」
「屬下有罪,」治安隊長聲音顫抖,「請總司令給我一次機會,我必定重整治安巡邏,肅清奸細,絕不再讓此類慘案發生。」
張廷樞冷眼看著他,喝道:「方虎山。」
「到!」
「由現在起,會寧治安團由你接手,要是再出現這類惡性事件,你回去上學吧!」
「是,」方虎山大聲吼道,「虎山絕不負總司令所託!」
范臨說道:「總司令,其它人肯定還沒有跑遠,我馬上帶人去找。」
張廷樞沒有回應,打開好久沒用的天眼。
視野升高,方圓25KM的地形地貌出現在眼前。
山巒、溝壑、村落、小路……
三個清晰的熱點,正快速在樹林中移動,朝著富寧邑方向逃竄,速度極快。
「北邊四里,鷹嘴山方向,三人,向富寧方向移動。」
范臨立刻揮手,「一排跟我走。」
「是!」
張廷樞轉頭看向方渡遠,「啟動無人機偵查鍾城、穩城全境山林村落,排查所有異動熱源。」
「是!」
沈書言低聲說道:「總司令,這必然是金谷范三的手段。」
「日軍正面戰場慘敗,無力與我軍正面對抗,便開始玩陰招,就是想讓我們內亂,民心恐慌。」
張廷樞當然明白,上海都有人開始為小鬼子披麻戴孝了,自己的占領區出現這種事也不奇怪。
他只是沒想到,金谷范三竟然會用這種齷齪手段。
十多分鐘,無人機傳回全域偵查畫面,消息火速傳回。
方虎山跑回來說道:「總司令,無人機探查到,鍾城郡大浦里、穩城郡新豐里都有熱點移動。」
張廷樞咬著牙,沒有說話。
不久之後,朴金吉也跑了過來,「總司令,剛接到車光洙與姜永昌的電話,說他們那邊有人想殺軍屬,被發現了,正在追。」
張廷樞點點頭,看向身旁的沈書言,「他們現在負責那邊嗎?」
沈書言立刻答道:「車光洙同志與姜永昌同志只是各帶了一支工作隊,正在組織治安團進行土改。」
「告訴他們,」張廷樞聲音冷冽,「從今天起,那邊的治安團就歸他們直接指揮。全權負責轄區治安、防奸、維穩諸事,無需另行報備。」
沈書言記下,張廷樞又問道:「章渡的103團現在在哪兒?」
「在古豐郡休整,距離富寧四十里。」
「讓他們立刻出發,天亮前趕到富寧。」張廷樞眼裡已經沒了半點溫度。
「告訴章渡,先推了富寧郡的維持會、鄉紳會,所有跟鬼子有過勾結的,全家一個不留。」
張廷樞轉身看向屋裡那三具屍體,對朴金吉道:「你明天去富寧,就地招兵,從現在起,富寧歸你管。」
朴金吉敬了個禮,「是,總司令。」
張廷樞看著他,冷冷道:「記住,管轄區的族人,你們自己護著,有鬧事的,殺全家。」
「治亂世用重典。」朴金吉眼神微寒,「請總司令放心,金吉會完全遵照您的指示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