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行人轉去公租界中區的英商洋行,洽談一批工業設備大單。
洋行的英國經理威廉士,最開始只當是普通北方客商,漫不經心翻著手裡的採購清單表,眼神由不屑慢慢變得震驚。
楊宇霆跟英國人的談判像在指揮打仗,「中型車床,我需要十台,一個月內交貨。配套的刨床、銑床、鑽床各五台。」
「五金件有列了清單,化工原料按這個單子採購。報個價,合適就簽,不合適我去找德國人。」
廉姆斯在上海做了十幾年生意,見過不少中國買辦,但像楊宇霆這樣一次採買這麼多東西的,他還是頭一次見。
「楊先生,您是做大生意的。」他笑得像只狐狸,拿起鉛筆逐項核算報價。
兵工廠帶過來的掌柜鄭拓聽著對方的報價,淡笑道:「威廉士先生,這個報價虛高,請別當我們是戇大。」
「你們這類機械、配件,上海還有不少,但我們這樣的客人僅此一家。」
楊宇霆說道:「交貨五個月太久,我最多給三個月時限。設備海運途中,鏽蝕、磕碰損壞,全部由貴方承擔負責。」
威廉士眉頭一挑:「楊先生,大批量設備壓縮工期,成本會上漲。」
「我清楚。」楊宇霆語氣不卑不亢,「但這筆訂單體量擺在這。」
「你拿下我這一單,足夠抵得上半年零散小單。你可以選擇維持原價長周期,我也可以暫緩和你簽約。我手裡另有外匯頭寸,隨時可以另尋渠道。」
威廉士沉默片刻,低頭核算。對方張口就知道洋行利潤空間,懂設備懂行情,不是好糊弄的門外漢。
「可以壓縮到三個月。價格下調一成。」威廉士鬆口。
「成交。」楊宇霆微微頷首:「胡掌柜,你和威廉士先生核對合同細則,把破損賠付、到貨驗收標準,白紙黑字寫進去。」
「可以。」威廉士笑了起來,「不過這批設備數量不小,我們只接收上海規元或者英鎊美元匯票。」
他看著眼前從容談判的楊宇霆,心底暗自讚嘆。
這人手裡資金充足,拿捏談判分寸的手段,屬於頂級商人的水準。
合同框架敲定,約定分批交貨,貨物從上海港裝船,運往營口。
第三日,才是重頭戲。
楊宇霆動身前往虹口,公共租界北區,這片日本人聚居的區域,完全成為了「日租界」。
高紀毅找關係同時約見三井、三菱、大倉三家日系綜合商社的負責人,在三井洋行二樓密室會面。
楊宇霆和於珍都是留日士官生,日語非常流利,一開口就把日本人的戒備心降了一半。
楊宇霆談的是無線電散件、工業設備、金屬與化工原料、醫藥物資,還有無線電相關的精密零件。
他自己列了一張清單,厚厚一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品名和數量。
三井的負責人叫山本太郎,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穿著藏青色西裝,留著仁丹胡。他看完清單,倒吸一口涼氣。
「楊先生,您這個訂單……光工具機與金屬特種鋼材就需要三百萬?其他零零總總加起來,一共高達七百三十萬元?」
楊宇霆點頭:「對。」
山本太郎咽了口唾沫,和旁邊的大倉商社代表交換了一個眼神。
七百三十萬日元,這個數字放在當時,幾乎相當於日本本土一家中型商社一年的營業額。
就算是三井這種財閥級的大商社,這個訂單也是重量級的。
上海雖常有南北客商談貿易,但一次性拋出七百三十萬日元的工業採購大單,實屬罕見。
他抬起頭,神色帶著幾分敬畏,微微欠身,「楊先生,冒昧一問。一次性採購如此巨量的工業設備與原料,不知您打算在哪裡興辦什麼規模的工廠?」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楊宇霆生硬地打斷他,「願意賣就賣,不願意拉倒。實在不行,我可以去找歐洲人買。」
「英國的馬可尼公司,德國的西門子公司,都是做無線電設備的,不至於讓我空手而歸。」
山本太郎臉色變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副笑容,「楊先生說笑了,我們大日本商社自然是願意合作的。只是您這個訂單太大,我們需要確認一下貨源……」
「三天。」楊宇霆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內給我答覆。過了這個時間,我就另找別人。」
從三井辦事處出來,於珍小聲說:「總參,你在日本人面前是不是太強勢了?日本人多疑,這般態度,恐會招致他們更深的猜忌。」
楊宇霆冷笑一聲,「於珍,你在日本待了五年,難道還不明白日本人是什麼東西?」
於珍愣了一下。
「日本人骨子裡只敬畏強者。」楊宇霆目光望向街道上往來行人,語氣冷冽,「你若是示弱,他們便會步步緊逼,想方設法拿捏你。」
他拉開車門,想到沈書言拿出的那些資料,語氣變得極冷,「況且,小鬼子本來就不是人,更不能給他們好臉色。」
於珍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你說得對。」
車隊沿著虹口的街道慢慢駛出。
街道兩邊都是日本人的店鋪,掛著日文的招牌,路上到處都是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不知是要去井上還是松下。
空氣里飄著味增湯的味道,恍惚間像是走在東京的某條街上。
楊宇霆看著窗外,眼神越來越冷。
轎車緩緩前行,剛剛離開虹口,街邊突然爆發出悽厲的慘叫。
楊宇霆等人同時抬眼看向窗外。
街邊人行道上,四名手持短斧的男子,正在追殺三名渾身是血的青年。
那幾名青年渾身傷口,鮮血浸透衣衫,踉蹌奔逃,口中不停呼救。
街道上行人看見這一幕,全都避之不及,有人躲進店鋪里,有人貼著牆根走,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轎車緩緩減速,停在路邊。
「守誠。」楊宇霆下意識想讓趙守誠去救人。
副駕駛的趙守誠沒有動的意思,「總參議,追殺的人是斧頭幫。」
「斧頭幫?」楊宇霆一愣。
「對,斧頭幫。」趙守誠盯著遠處那幾個揮舞斧頭的身影,「上海灘最難惹的一群人,連青幫都不願碰。」
楊宇霆當然知道斧頭幫的名頭。
五年前,斧頭幫就刺殺了淞滬警察廳長徐國梁,這是斧頭幫成名的第一戰。
他沒想到,這幫人竟然敢當街殺人,而且殺得這麼明目張胆。
趙守誠想了想,說道:「總司令提過一句,說斧頭幫反日,被斧頭幫追殺的人,應該不是什麼好人。」
楊宇霆忽然想到史量才滅門案。
那幾個被追殺的青年……會不會跟史量才案有關?
他正想著,三名負傷青年被四名斧頭幫殺手追上,短斧起落,慘叫聲迅速沉寂。
行兇完畢,幾名殺手握著染血短斧,目光凶戾,朝街邊躲著的路人狠狠掃視一圈,沒人敢與之對視。
隨後幾人擒著兇器,在屍體上扔下個什麼東西從容轉身,沿著街道快步離開,消失在街巷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