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不接軍令,反而先質問遠在大後方的曹丞相!
饒是閱人無數的鄭掌事也看傻了,「不知司馬主簿,想問什麼?」
「第一,欲問丞相——今徐州溫候作亂、割據稱王,奪取小沛背信棄義,若是丞相親至,他會如何用兵伐呂?」
上來的第一個問題,林懿就已經開始為自己接下來的計劃作鋪墊了。
「第二,再問丞相——可允三軍潰敗?若允,前線可死傷幾何?」
緊接著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問出的第二個問題,已經開始逐漸離譜,聽得包括鄭掌事在內的人們無不雲裡霧裡、瞠目結舌。
還未接權先問丞相能接受多大的傷亡,他恐怕是曹魏有史以來最大膽的一位謀士了吧?
「第三。」
「想問丞相,是否當真用人不疑?如是,可願入局?」
最後一個問題,林懿目光沉淡,透過眼前的鄭掌事真正在看的卻是那位遠在大後方的亂世奸雄!
字字珠璣,膽大妄為在旁人眼中都不足以形容這一刻的他!
可接下來,真正讓包括曹仁在內的人們都始料未及的事發生了。
短短不過半天時間,在傳令兵快馬加鞭的千里通傳之下,終於在當夜子時,將許昌城的回應帶到了這曹軍位於汝南郡內新的落腳之地。
「丞相最新急令——司馬主簿請接口諭!」
「圍。」
「允。」
「可!」
寥寥三字,卻在曹營一石激起了千層浪!
大將曹仁、年輕副將犁祁,整個厲鋒營無不是夜起身,饒是一直守在林懿帳外的中年護院濟豐也陡然驚醒,為之駭然。
知道丞相倚重於他,卻不料竟倚重至此!
不單將左右三路大軍全權交由林懿統轄,對於他的要求與質問更是全盤應下。
「公子,欸……?」
盡忠職守的婢女丫蛋打著瞌睡也被營外響起的傳令聲驚醒,她匆忙拿起披掛,這才發現公子早已不見了蹤影。
當軍中將士紛紛出營,卻只見那一襲黑衣仕服的年輕謀士,早已站在了風塵僕僕的傳令兵身前,這一次他沒有再作任何廢話。
「懿,當盡綿薄之力……為丞相分憂!」
林懿抬起雙手,從傳令兵手中接下了那封丞相密令,漆黑如淵的潛龍之氣諸加於他一身,令他深厚枯瘦病虎的謀士氣象愈發清晰,大勢所趨之下他竟有著往五品謀士邁進的跡象!
因為在這一刻,正式接下了左右三路大軍統轄權的林懿、相當於是得到了曹操的潛龍氣象加諸!
中年人濟豐整個過場下來寸步不離的守在林懿身邊,直到聽聞丞相口諭也仍感到不可思議……自家二公子,不光當眾質問丞相討價還價,竟還讓權傾朝野的丞相讓了半步,這是整個司馬氏加在一起都不敢做的事情!
這夜。
在接下丞相口諭後,林懿就在曹仁諸將不可思議的目光下回了軍帳。
卻並不是為了研究敵情、勘察地形或排兵布陣,他上了榻倒頭就睡。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在這些方面無論再怎麼下功夫短時間內也無法超越這裡的謀士們。
事到如今翻書人這一身份既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唯一的底牌,要對付本土重生者,唯有將這層優勢發揮到最大而已。
所以他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很明確,不是天時地利更不是人和,就是一個『人性』而已,這是他從意識到呂布唯一的短板開始就已作好的打算。
翌日一大早。
整個厲鋒營中儘管不見流言蜚語,但將士們也難免人心惶惶,遲遲沒有等到林懿的指令,都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丞相會讓步,可難道這位主簿當真想憑這三個兒戲般的問題在入冬之前取得戰果?要知道,那可是一人之力可擋千軍萬馬的鬼神、當世武評第一人!
午後,再一次收到了徐州境內異動消息的主將曹仁終於沉不住氣了。
他帶著兩名副將闖進了林懿所在的營帳。
「司馬主簿,那賊呂布麾下有能人,早已在徐州境內布下了天羅地網、如今整個徐州稱得上是鐵桶一塊,接下來該怎麼做你就給個準話吧!」
曹仁瓮聲瓮氣的看著書案前盤坐著的林懿。
「該怎麼打……」
林懿卻是一片平和,反問了一句:「丞相他老人家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就一個『圍』字而已。
曹仁一愣。
丞相倒是說了如果是他親自統兵,會選擇圍困呂布,但具體要怎麼圍?
可具體該怎麼圍,史書之上早已給出了確切的答案,林懿之所以多此一舉當眾詰問曹操,也不過只是為了給接下來的兵行險招提前找好理由罷了。
「司馬主簿,我等都是粗人,還請明示。」
曹仁身邊一位副將也不明所以,抱拳恭敬道。
「那就煩請曹校尉派傳令兵,往蜀軍大帳去傳個話……就說呂布之凶威有目共睹,兵貴神速,切不可讓此人步步蠶食瓦解我聯軍,待到我部左右兩路大軍齊至,大軍不如就要壓進徐州,屆時還望與玄德公齊頭並進、聯手圍之,以解呂布之禍。」
「此役,包括我在內,我部將作先軍,摧城拔寨,他們只需從旁配合即可。」
林懿詳細吩咐了下去,可這樣一番道貌岸然的話語出口,只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那劉部兵馬前不久才被你坑過一回,又豈能輕信於你?」
曹仁忍不住開口質疑。
林懿微妙的沉默了一下,然後反問了一句:「他們信與不信,重要嗎?」
「我先手開團,他們有的不跟嗎?」
呂布奪小沛、占徐州,最大的受害者莫過於劉備,曹劉二人當下相比起來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前者已是權傾朝野占盡優勢的當朝丞相,後者還不過只是小小的一方諸侯,如果此戰失利……曹操還能退據皇城,可劉備卻是必死無疑!
林懿正是吃定了這一點,料定他們別無選擇,只能被迫跟團。
林懿這個曹軍主簿的指令很快就經由傳令兵之口,送抵了蜀軍在汝南郡內最新的駐紮之地。
這一次,舊傷未愈的謀士徐庶、趙子衿皆是如臨大敵,不敢輕舉妄動!
整個蜀軍上下都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一方面是呂布的無雙之威有目共睹、根本就不是凡夫俗子所能匹敵的,另一方面是忌憚於此次曹軍謀士的狠厲涼薄、料敵機先……他們此次無疑是成了夾縫中求生存的過街老鼠!
不光如此,這次就連劉玄德都被驚動了。
「曹操……真是好手段,重來一次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前將這頭惡虎請出了山!」
事到如今,就連重生歸來的劉玄德也摸不透對方究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主公,此番曹軍倘若當真奉天子詔令傾巢而動進取徐州,我們置若罔聞,必將我們置於背信棄義的境地,為天下人所唾棄,再者若是那司馬懿出謀劃策下的曹操倘若死傷慘重,餘下我等也絕非呂布一合之敵,要救出主公那些被呂布俘去的義士們,只怕遙遙無期!」
此次也受傷不輕的謀士徐庶,很快就分析出了這其中利弊,「可若是應下,唯恐有詐!」
此時,如果走出後撤了足足六十里地的蜀軍營帳,遙望曹軍方向,就不難看見曹軍如日中天的恢宏大勢,滾滾黑霧之中豺狼環伺、擇人而噬。
一切都是因為那頭名為司馬懿的枯瘦病虎,在黑霧最深處虎視眈眈、盯著天下人。
別說徐庶和落下了心結的趙子衿了,如今連整個蜀軍上下都不願相信林懿所說的話。
這種一個照面將盟軍險些坑到全滅的涼薄謀士,豈會真的願意以身入局、身先士卒?
「若是孔明在此,定能看穿此人之計……」
劉備不知第幾次的輕聲喟嘆著。如今他的三弟翼德尚未回返、二弟雲長有要務在身,子衿元直又都受傷不輕。
可現在即便不知道此人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他們也只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一切,正如林懿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