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城中,一處茶肆。
「徐州此局,子建與沖兒據我所知都聽從了他們身邊幕僚的諫言,拉攏了泰山降將,如今各得一人……剿滅徐州流寇對他們,輕而易舉。」
一襲黑衣的曹衣終於得到了短暫的自由,她認真請教著身邊之人。
並非束手無策,而是所有她能走的路早已被兩個弟弟走絕了。
「以你那兩位弟弟身邊的幕僚底蘊,再加上荀彧郭嘉兩人教誨,別說長小姐你能看到的路子,恐怕連你看不到的路子他們也早都走通了。」
可林懿攏著大袖早就猜到郭嘉上白鹿、堂前燕多半多半就是那位王佐之才了,笑著又給她補了一刀。
曹衣絲毫不受他的補刀影響,因為心中很清楚他這模樣不是束手無策該有的樣子。
「我該怎麼做?」
她鳳眸清淺,堂堂後世曹魏女帝冷靜發問。
坐在對面的林懿也逐漸收斂了笑意,看著她,「我想問一問長小姐,徐州流寇最怕的是誰?」
父親,曹操?
這個答案在曹衣心中一閃而過,很快被取代。並非曹操,而是呂布,因為當時的徐州全境幾乎都被這鬼神犁過了一遍,生生殺服了泰山各寨、令其俯首稱臣!
「可呂布已死。」
「但呂布手底下的人,還未死絕。」
一問一答之間,殺伐果斷的女帝曹衣已經猜到了他想幹什麼,搖搖頭:「可如此一來豈不是也與我兩位弟弟一樣,無非只是跟在他們身後接著去拉攏泰山降將罷了。」
「長小姐,」
林懿攏著大袖看他,唇邊流露出一抹陰冷的弧度,「可能有些誤會了。」
「以曹植曹沖兩位公子與他們身邊的人去,那確實叫拉攏不假,而要拉攏幾個人往往無非威逼與利誘,可在下今天並非要長小姐去拉攏誰,而是要長小姐……去轉達一句話,屆時自然有人會來幫長小姐。」
曹衣聞言一怔!
這才想起徐州流寇最害怕的人是呂布,可呂布乃至於整個徐州軍如今最害怕的那個人……早已站在自己跟前了!
這是荀彧也好、郭嘉也罷都無法複製,只有冢虎一人能走的路子!
旋即,林懿笑著吐露出一個名字。
坐在他對面的曹魏女帝聞言微驚!
「還有……小姐既是女兒家,這些貼身之物下次還是莫要亂送人。」
將布置和盤托出後,林懿起身踱步至曹衣身後,他抽出了攏在袖子中的手,翻出了那一根暗金髮簪,他隨手別在了曹衣髮絲間,只是手藝不佳,插得有些歪歪扭扭。
物歸原主。
卻也足以令曹衣不禁側目,鳳眸微動。
留下計謀之後,林懿就先一步離開了茶肆。
事實上,早在聽聞徐州動亂之時他就已經想好了這一步,只等今日。
「仲達今與我共進退,」
在他走後,茶肆之上已然明悟的曹衣,這位一直以來都被迫隱忍蟄伏、唯恐遭父親清算的嫡長女執禮在手,衝著他深深一揖:
「來日子鳶所有,當為卿之所有……無論如何,皆不棄之!」
說到最後,她一雙充滿了狼子野心的鳳眸中儘是沉靜之意,只有自己知道這是何意。
她原以為重來一次自己早已將冢虎的本事學得七七八八,不會再那般依賴這個亦師亦友的人,可事實證明……是她太自信了。
她終究還是離不開此人。
……
回府之後,林懿就沒再理會這些事了。
任由外界洪水滔天。
但事實證明曹衣這位不惜一切又爭又搶的後世女帝不光聰明一點就透,還有著極強的行動力,僅在傍晚晚飯時分用膳之時,林懿就在家中聽說了外頭傳來的最新消息,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聽說一位近來在丞相麾下格外受寵的徐州降將,不知怎的忽向丞相主動請命,要去徐州平寇……」
「沒多久就有人看見,他出現在了相府長女身邊,甚至就連軍中那位冷血梟輔也不知為何一併去了!」
法家出身、押注於亂世天下的邪面殺神,曾幾何時呂布麾下的頭號大將,五品大巔峰的張遼張文遠。
還有一人,便是泰山捧日、冷血梟輔·程昱。
要知道這兩人可是就連長公子曹植、少公子曹沖都不敢想也拉攏不了分毫的存在,一位是丞相如今麾下的大紅人,一位則是軍中統籌後方的督戰司郎兼壽張令,可如今竟被相府最不受寵的嫡長女請動出面,助她徐州剿平寇!
要知道,
這對於徐州余亂來說,簡直就是當別人還在為了如何徵集人手而苦惱,她一下子就請動了兩大通天代下場,與兩位公子的劣勢瞬間攻守易型!
司馬府。
今日晚間在主家桌上吃飯的除了主母柳氏之外,就只有幾人而已,
大哥司馬朗今日族內好手統統抽調了出去、老三司馬孚掌控著族內各大酒樓產業籌集錢財去了,整個司馬一族皆已下注。
桌上,唯有兩鬢斑白的家主司馬防與平日最機靈的八弟司馬敏,聽聞消息儘管皆是不動聲色,但都不由的看向了對面正慢條斯理往碗裡夾菜的林懿。
外人不知張遼程昱為何相助長小姐曹衣,他們卻很清楚這究竟是出自誰的手筆!
果然背後一旦有了文評十人的謀勢與加持,哪怕是逆來順受如長小姐曹衣都會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僅冢虎一人就已抵得上他們整個司馬一族為長小姐帶去的助力!
「一個個你瞧我我瞧你的,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平日不是少這個就是少那個,好不容易吃頓飯也不安生。」
主母柳氏一眼看出了飯桌上的微妙氣氛,她瞪了欲言又止的家主司馬防一眼。
「不理他們,咱們吃飯。」
然後,這個渾不知外頭風波詭譎的雍容婦人,就夾了些菜給旁邊安靜吃飯的林懿。
整個司馬府眾所周知,這位主母本就不止一次排斥司馬防這死老鬼暗中培養七子多方下注的做法,因此她向來最疼惜的就是膝下次子、三子等幾個從小便遭不公排擠的兒子,當中尤其是最為鋒芒不顯與世無爭的林懿,這點即便在他起勢後也未曾變化。
「娘親也吃。」
如此境況之下,林懿甚至還能笑著也夾了一筷子菜給她,活脫脫一幅母慈子孝的畫面。
柳氏愈發疼惜了,常常覺得他從軍回來後瘦了不少。
卻讓對面的家主司馬防、老八司馬敏看得一陣無言。
果然是婦道人家……
是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今日許昌這滿城風雨的幕後黑手,就是她現在一口一個瘦了的『傻孩子』嗎?
可事實上,一頓飯期間濟豐已經匆匆往返了好幾趟,每一次回來都會小聲耳語、給林懿帶來最新的消息,一切大差不差的都在預料之中。
當然,除了程昱。
林懿不久前在茶肆讓曹衣去找的人,是張遼。
但這個時期的曹魏女帝與剛剛降於曹魏的張遼,還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試問一個身負傲骨、戰力超絕的年輕殺神在沒有曹操命令的情況下,會給一個黃毛丫頭面子嗎?答案是當然不會。
所以,林懿還借了一樣東西給曹衣。
那就是他的名諱。
當初的徐州沙場之上,他本想拖延時間、攻心為上,卻不料陰差陽錯倒是給未來的五子良將之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但現在事實證明偶爾裝裝B果然有好處,張遼的心理陰影又一次派上了用場,被他利用得淋漓盡致。
至於程昱?應該是順帶的。
原來,就在幾個時辰前。
茶肆分別之後,除了一直以來暗中策反的禁衛與有限班底外孤家寡人的曹衣,就憑她相府嫡長女的身份到軍中校場拜訪了張遼,張文遠。
張遼並不認得她。
還是從正好在一起的程昱口中才知道,原來這黃毛丫頭是曹丞相的嫡長女,可向來傲氣十足的張遼連曹操都不曾溜須拍馬,何況是其女?
「原來是長小姐,有何貴幹?」
張遼不假辭色,平平淡淡。
「今來,想請文遠將軍幫一小忙。」
對於這位假以時日的曹魏第一頂尖戰力,曹衣平靜坦然,以禮待之。
結果等到張遼聽完個大概,都快氣笑了。
前不久才踏碎他所鎮守的下邳,致使徐州軍全盤潰散、舊兄呂布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泰山連寨再一次分散各地,有的跟著他降了曹營、有的淪落天涯、有的重新落草為寇,現在居然還要他回徐州打自己以前的老班底?
「且不說來尋我回徐州剿寇此事何其好笑,單是你一黃毛丫頭來此……這偌大一座許昌,莫不是沒人了?」
張遼冷笑。
一旁老神在在的程昱對丞相長女還多少有些恭敬,他淡淡瞟了眼桀驁不馴的張遼,出言提醒,「文遠將軍,還當慎言。」
可這依然沒能平息張遼的怒極反笑。
一襲黑衣、鳳目狹長的曹衣也不打斷,就這麼靜靜聽著張遼冷嘲熱諷,這是她在相府上重新鍛鍊出來的本事。
只是等差不多了,她才開口:「此事非我一人之意,還有一位先生,他也讓我帶了句話來給將軍。」
「先生?除非今日公台死而復生,否則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要與我提此事!」
張遼的態度依舊強硬,仿佛連丞相的面子都不打算給。
「那位先生,複姓司馬。」
張遼:……
程昱:!?
空氣安靜了足足半晌,邪面殺神才喉頭髮緊的問了:「他說什麼?」
「仲達說文遠將軍人不錯,一定會幫忙的……這次幫了,算他欠的一樁人情,不幫就算了。」
曹衣這一句話直接殺死比賽。
剛才還冷笑連連的張遼眼皮子狠狠一跳,瞬間浮現出那頭笑面虎攏著雙袖、問自己幫是不幫的『和善』模樣……
一旁泰山捧日的梟輔也聽得來了興致。
程昱眼中沒有絲毫對冢虎的仰慕與敬畏,只有對於又一毒計的狂熱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