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還不止。
得到了張遼程昱父親麾下一文一武兩員大將的支持後,曹衣很快又迎來了一隊風塵僕僕的騎軍,這些驕兵悍將騎的並非曹魏軍中清一色的重甲戰馬、而只是尋常可見的良駒,洋洋灑灑上百騎皆是布衣便裝。
「厲鋒營,副尉犁祁——見過長小姐。」
為首是一個憑著徐州戰功升至副尉的年輕人,他帶頭來到曹衣跟前單膝跪地,留著刀疤的眉宇間儘是灼灼野心,「奉司馬主簿之命,來助長小姐一臂之力!」
時至今日他對林懿的稱呼,仍還停留在司馬主簿上,可見徐州一戰那黑衣冢虎給他留下的印象何其強烈。
曹衣沒有世人所想的那般受寵若驚、不知所措,事實恰恰相反。
「犁副尉,快請起。」
看著林懿早已布置好的一切,她眼中悸動過後逐漸平復下來,將這份謀勢庇護穩穩接納。
在她身後,惡凰雛勢已成。
如今包括張遼、程昱與初接觸她的犁祁在內都察覺到了,這位蒙受不公逆來順受的相府嫡長女沒那麼簡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偏偏請動了最狠的謀士下場,如今她在冢虎謀勢的幫助下徹底做到了不動則矣、一動便如雷霆扭轉頹勢!
林懿這個正主,當然沒有陪著去徐州。
接下來幾天時間,徐州那邊相繼傳來關於曹植、曹沖與曹衣三人的消息。
不過沒多久,林懿就從許昌城的空氣中察覺到些許風聲鶴唳。
起初只是廟堂之上流出風聲,天子抱恙連夜傳喚太醫、甚至還派了宮中太監去請江湖中諸子百家之一醫家的高人。
然後就演變成天子一連數日不早朝,只傳喚近臣入寢侍奉,在這期間整座廟堂一直由荀彧把持,可說是荀彧不如說是背後的曹操。
直到——
林懿聽聞了天子近臣中的一人,名為『董承』。
【衣帶詔】
他心中驟然浮現出這血淋淋的三個大字來!
劉協賭上漢室國祚的最後一舞、卻也是造就了北方大一統、未來三國鼎立雛形官渡之戰的前奏!
事實,果然如此。
沒過幾天,皇宮大內『重病臥床』的天子劉協,聽聞曹操丞相府上近來所為,屢屢推辭封王卻又明目張胆的為封王立嗣做準備,終於豁出一切捨命一搏,他親手將一紙血詔交給了近臣董承,內容很簡單、卻承載著一朝天子數年來的濃濃不甘:
得詔者——奉天子令,誅討曹賊!
漢室蟄龍已驚眠。
儘管欽天司數十位靈台郎、兩位昭司暗中出手抹除了一切大勢流動的痕跡,瞞天過海。
但這,還是不可避免的被一些人察覺到了。
就比如廟堂之上身居高位、始終在平衡曹魏漢室兩方氣數的帝王家堂前燕,他早已嗅出一絲不尋常。
山野坊間不羈人間的郭俸謠,這頭天生七竅清明的白鹿亦有所察覺。
當然了,還有林懿這個混入其中的翻書人。
如果最後苦苦支撐著漢室國祚氣數的欽天司看見這一幕,方才明白何為恐怖……他們與當朝天子、心腹近臣籌謀許久秘而不宣的誅賊計劃,自以為可以瞞天過海,可還沒等實施就先一步被曹魏帳下的文評半壁江山悉數察覺。
燕雀、白鹿與冢虎。
都在這許昌城中靜靜的看著他們!
可偏偏曹操本人對此毫無反應。
或者應該說,是選擇了放任自由才對。
最早察覺到這一點的,是林懿。
「司馬大人,丞相密令——」
等到一個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販夫走卒登門,卻帶來了曹操密令時,林懿心中的猜想終於得到了最好的印證。
「你是誰?」
儘管已經猜到了來人身份,林懿還是多問了一句。
「恭郎,拾柒。」
果然。
又是這許昌城中無處不在的銅雀台秘諜!
「丞相還說了,兩位故人皆已在城中候大人多時,任憑大人差遣!」
林懿沒有親自伸手去接,只是讓如今從不離身的護院濟豐代為接下,然後這代號『拾柒』的斗笠恭郎便對他行了一禮,轉身消失在司馬府外的街道上。
「公子,該給相府長小姐的助力您不都已經給到位了嗎,這立嗣之爭您也表態了才是……怎麼丞相一轉頭又送了密函來?」
老實人濟豐不解的將這封密函雙手遞上。
林懿揭開密函一角看過後,唇邊露出了一抹充滿涼意的笑,「立嗣之爭?」
立嗣是真的、儲爭也是真的,但天下人只怕都低估了曹操的梟雄心性,這位亂世梟雄要的可遠不止一個合格的接班人。
真正的棋局在曹衣、曹植與曹沖三人先後奔赴徐州後才真正浮出水面,曹操這一手是做給朝堂看的,他真正要的是逼天子出手!
「重來一次提前請動了冢虎出仕,幫他拿下了徐州,卻也擔心天子因此不敢下達統一北方最關鍵的衣帶詔,因此支開了身邊不少人,換言之他早就知道我會站曹衣這邊、也知道曹衣會借勢得張遼犁祁相助,一切都是他默許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曹衣曹植等幾位公子小姐的徐州之行才是給他們真正的考驗,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同時,這也是給我的真正試探所在!」
結合這封密函堪稱恐怖炸裂的內容,林懿已經將一切細枝末節都捋清了。
而之所以留下包括他在內,郭俸謠與荀令君三大謀士在許昌不動,就是因為還需他們各司其職,在這其中尤其是他,提前出仕恰到好處的填補了郭俸謠太佛系、荀令君正得發邪的缺點,一些見不得光的趕盡殺絕之事自然落在了他身上。
同時,也是又一場悄無聲息的致命試探。
曹操,這是要他殺人。
殺很多人!
林懿幾乎是一瞬就作出了取捨,但還是不敢有一刻耽擱,回房換了衣裳後就匆匆離開了司馬府。
恭郎『拾柒』只說有人在城中等他,卻沒有明說是在哪裡,他還一度頭腦風暴過,但最後發現是他想多了,曹操安排的人早已在他常去的自家酒樓等著他了,包下了整個二樓,為首的兩人他果然再熟悉不過。
「司馬主簿——哦不,現在應該是司馬大人哈哈!」
最先迎上來的一人相貌出眾、風流不羈,嘴角掛著的笑容卻總透著危險的侵略性,一身五品武勢灼灼逼人。
疾行的獵豹,夏侯淵。
也是徐州戰局最後奉他軍令第一時間帶隊殺向小沛、留下了數十名斷後蜀軍,險些一箭將劉備家眷射殺當場之人。
「司馬大人。」
在這落下了簾帳、光線昏暗的酒樓二層坐著的另一人沉默寡言,左眼因一道恐怖貫穿傷永久閉合,正是夏侯惇!
除此之外,這被包場的酒樓二層還坐著數十人,清一色都是武勢不俗的軍伍高手,放在外頭尋常軍伍之中皆可獨當一面,見了林懿他們都放下各自手上的酒杯或茶盞,抱拳行軍禮,喚一聲司馬大人。
毫無疑問,這就是曹操留給林懿的『殺人刀』。
「與諸位許昌再會,在下很高興……這幾日諸位盡且吃喝,都算我的。」
林懿也沖他們一拱手,大方的笑道。
他雖然沒當過什麼部門領導,當實習生那會兒還沒見過他們搞人情世故那一套嗎?直接照搬就是了。
整個酒樓二層,氣氛一下子鬆弛下來,一片『多謝大人』。
要說夏侯淵夏侯惇這對兄弟也是識趣。
兩人都是今日接到的丞相密令,只說是讓他們從軍伍之中挑上數十好手入許昌,聽候林懿的吩咐,根本沒說具體要他們做什麼,他們也不問具體。
如果換做是另一個人可沒這等待遇,可林懿在徐州的作為他們皆已領教過了,其中尤其是好勇鬥狠的夏侯淵。
無論是親手布局坑殺當世武評第一人,還是慶功宴上一針見血看穿蜀軍的真實圖謀,都讓夏侯淵早已心服口服!
「司馬大人,不知丞相這次……是想殺誰?」
重新落座後一腳踩在椅上,如鄰家兒郎的夏侯淵撕扯著一塊油膩的羊腿,笑問了。
即便不用丞相明說,光是把他們兄弟倆都找來、配的謀主還是林懿,從這不同尋常的陣仗來看就知道,這回的事可小不了。
林懿接下來的回應也印證了這一點。
他沒有多言,只是當著夏侯兄弟的面,緩緩抬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意思已不言而喻。
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