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身體一僵，如遭雷擊。
這些年，朱元璋疑心病癒發嚴重，除太子朱標外，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為監察百官和勛貴一舉一動，他建立錦衣衛，廣布眼線，無孔不入。
應天府的每一家國公府邸，在暗中都有錦衣衛的棋子。
藍玉知道，只是他從不在意，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想過要謀反。
可今夜，朱允熥的出現，卻徹底將他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再無迴旋餘地。
「朱允熥！」
藍玉瞪著眼睛。
他如同一隻噬人的猛虎，裹挾著鐵血殺伐的恐怖氣勢，怒吼道：「你為何要害我如此？」
面對藍玉這等歷史頂級悍將的暴怒，朱允熥不禁呼吸一滯。
他怕嗎？
怕！
但他沒有退路。
藍玉也沒有。
這是他們已故太子妃一脈唯一的生機。
等朱允炆坐實名分，便再無半點翻盤的可能！
當朱允熥在朱元璋面前，說出願做鳳陽一乞兒時，便已下定決心。
既重活一世。
他就不會做一個被軟禁致死的窩囊王爺。
哪怕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無愧於做洪武大帝朱元璋的子孫。
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
「舅爺，我們只有一夜的時間，不要浪費在發泄情緒上，當機立斷吧。」
既已攤牌，朱允熥已不想再多費口舌。
他沒有危言聳聽，此刻，錦衣衛多半已經在前往皇城的路上。
等朱元璋得到涼國公府的消息，一切都來不及了。
藍玉臉頰抽動，恨不得狠狠打一頓朱允熥。
可事到如今，已無半分退路。
多年戰場殺伐磨礪出來的狠絕，讓他斬斷最後一絲猶豫。
「好！」
藍玉斬釘截鐵地說道：「左右都是一死，老子就陪你闖一闖這刀山火海。」
朱允熥心頭大震。
他向後退一步，深深躬身行禮：「多謝舅爺捨命相助。」
「少來這些虛招子，我府上只有一千親兵，你打算怎麼辦？」
藍玉既已決定隨朱允熥謀反，那就得問清楚具體謀劃。
他心裡其實不抱太大希望。
朱允熥只身前來，倉促謀反，怎麼看都像是臨死之前最後的瘋狂。
「舅爺，先將你的一千親兵召集起來，隨我去後軍都督府。」
朱允熥不假思索。
在藍玉眼中，他是在倉促謀反。
可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近千年！
無數次的推演模擬，無數次的查缺補漏，他腦海中的計劃，已實行過成千上萬遍。
「後軍都督府？」
藍玉眉頭微皺，疑慮道：「五府當中，中軍最強，為何不先去那裡？況且……」
「況且舅爺的舊部，多在中軍都督府。若先拿下那裡，會事半功倍。」藍玉的話未說完，朱允熥便開口打斷。
藍玉一愣，點了點頭。
這小子是如何知道的？
「舅爺難道就沒想過，你的舊部為何都在中軍都督府？」
藍玉被朱允熥問住了。
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單純覺得，或許是陛下看重他的舊部，因此將這些人安置在最為精銳的中軍都督府。
「那是皇爺爺為提防你，將你的舊部集中起來，萬一有個風吹草動，便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將你的人馬一網打盡。」
朱允熥望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似乎穿過黑夜中的雨幕，看到皇宮裡那道威嚴蒼影。
「皇爺爺可能在私底下已經預演無數次，如何在最短時間內將你的舊部一網打盡。」
「只要你在中軍都督府有所動作，立刻就會被負責監視你們的人拿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我相信，皇爺爺肯定布置了數倍於你舊部的人馬。」
藍玉倒抽涼氣，臉色倏得一白。
背後仿佛有隻看不見的大手，只需輕輕用力，便能將他粉身碎骨。
那隻手的主人，毫無疑問，便是坐在紫禁城的龍椅上，權掌天下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藍玉不是沒有野心，甚至有過想與朱元璋一較長短的念頭。
直到此時此刻，他猛然發覺，原來自己只是他股掌之間的玩物。
心性、智謀、算計，完全不是一個層級。
藍玉又深深看了一眼朱允熥。
此子竟能看破朱元璋的布局！
他不是心血來潮，倉促起兵，他是在與朱元璋智斗！
恍惚間。
藍玉仿佛看到，有一老一少，坐在棋盤前對弈。
滿盤皆白子。
少年手持黑子，枯坐棋盤前，苦苦找尋神之一手。
「好。」
藍玉自知，他便是少年手中的黑子。
他有著名將的驕傲，自不願成為棋子。
但事到如今，已然入局，縱有萬般無奈，也只能將這些雜念拋之腦後，陪眼前少年下這一局棋。
藍玉當即召來義子，命其立即集合府內親兵。
在這期間，朱允熥不忘提醒道：「舅爺，將闔府上下所有人全都叫來，讓他們互相監視。」
藍玉愣怔片刻，很快便反應過來。
朱允熥這是在防止消息走漏。
可他有個疑問。
「你不是說陛下已經知道了嗎？再這樣做還有什麼意義？」
「方才走漏的風聲，是只知道我們會造反，但尚且還不知我們下一步的行動。」
朱允熥在後世學到很多這個時代沒有的知識。
其中一個，就叫做信息差。
朱元璋不是神，他再厲害，也不會未卜先知。
只要消息泄露延遲一刻，朱元璋的反應就會慢一刻。
而決定一場戰爭勝負的走向，往往就在這關鍵的一瞬。
藍玉恍然大悟，旋即更為驚奇地望向朱允熥。
十年不見。
這孩子心思竟已如此縝密。
雨越下越大，夜色也愈發深幽。
國公府的每間屋舍，都亮起燭火，府中親眷僕從冒著大雨，匆忙來到廳堂，人數竟一個不少。
朱允熥暗暗點頭。
藍玉不愧是名將，治軍嚴謹，治家亦不凡。
「義父，目前府里只有八百親兵，其餘皆在外莊。」
藍玉的義子趕來稟報。
聞言，藍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們要去挑戰這個時代的神。
八百人，真能成嗎？
朱允熥向前一步，與藍玉並肩站在一起：「八百就八百，舅爺，兵貴神速。」
藍玉重重點頭。
他看向自己的義子，殺氣森然地說道：「你留在這裡，天亮之前，誰敢出這個廳堂，殺無赦。」
義子渾身一凜，忙抱拳拱手道：「是，義父。」
藍玉邁出廳堂，垂首望向腳下青磚。
這一步邁出，便再無回頭之路。
一隻強有力的手掌，這時拍在他的肩頭。
「舅爺，走！黃泉路上，我與你同往。」
藍玉抬眸，朱允熥已然走在前面。
他的步履穩健，背影決絕，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猶豫。
藍玉眸色愈深，不再遲疑，隨朱允熥一道消失在煙雨夜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