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
幾乎在朱允熥現身的瞬間,拱衛在府門的士卒便發現了他,紛紛握緊長槍,滿臉警惕。
「當今皇帝之嫡孫、懿文太子之嫡子、虞王朱雄英之胞弟,朱允熥!」
朱允熥腳步愈快,話音落下的同時,已經拾階而上,站在眾士卒面前。
府門上掛著的大紅燈籠,在疾風驟雨的黑夜中,成了唯一的亮光。
守衛看清楚朱允熥的面容後,立刻收起長槍,惶恐行禮。
「卑職拜見殿下。」
朱允熥昂首挺胸,皇族氣度展露無遺:「免禮吧。」
這時,藍玉帶著四名義子也走過來。
幾名守衛再度行禮:「拜見涼國公。」
藍玉站在朱允熥後側,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朱允熥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絹帛,高高舉起,那代表皇權的顏色,在黑夜中的燈籠下,顯得格外刺眼。
幾名守衛慌忙放下長槍,撲倒在地。
「陛下有旨意,速速命後軍都督府左、右都督、同知、僉事等大小將領、官吏,到正堂接旨!」
朱允熥語氣沉穩洪亮,即便背後風雨大作,聲音卻清晰可辨。
「是,卑職立刻前去稟報。」
其中一名守衛迅速邁進府門,冒著風雨,匆匆往值署跑去。
朱允熥垂眸,看向其他幾人:「你們也去,事態緊急,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到位。」
「是!」
幾名守衛不疑有他,立刻轉身回府,很快便消失在風雨中。
藍玉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樣也行?
他並不知道,朱允熥在千百年的推演中,早已在朱元璋統治時期的鐵血帝國里,找到了一絲權力真空的裂縫。
朱元璋馭六部如牛馬,通過一遍遍的血洗,將權力空前集於一身。
洪武二十五年的時候,整個帝國已無人敢質疑他的決定。
那些功高震主的公侯,那些計謀百出的謀臣,全都倒在朱元璋的屠刀下。
僅憑後軍都督府的幾名守衛,在聽到朱元璋的旨意時,恐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會想到辨別旨意的真偽。
他們更不可能會想到,有人會膽大包天到在應天府,在朱元璋的眼皮底下假傳聖旨。
人家月俸只有幾兩銀子,但凡開口質疑,說不定就會滿門抄斬,甚至株連九族。
誰會冒如此風險,去質疑聖旨的真偽?
更何況,還是皇帝嫡孫與立下蓋世之功的涼國公一同親自過來宣旨。
朱允熥就是看透了這一點。
他明白,帝國上下,所有人都在恐懼朱元璋的威嚴。
哪怕藍玉也不例外。
朱允熥什麼都沒有,他只有一樣,那就是對抗朱元璋的勇氣。
皇爺爺,哪怕你是神,我也要撕裂你的丈八金身!
「舅爺,立刻讓你的人進入都督府,你隨我一起去正堂。」
「好。」
藍玉答應一聲,命一名義子前去傳信。
而他則跟著朱允熥,大搖大擺地邁進後軍都督府的大門。
一進都督府,便見一道儀門,在黑夜與風雨中,巍然聳立。
往日裡,後軍集結便是在儀門前,同時宣讀軍令。
此刻正值深夜,都督府駐軍都在周圍的營房歇息。
藍玉率領的八百親兵,輕而易舉地便闖入後軍都督府,在儀門前列隊。
他們氣勢森然,哪怕瓢潑大雨澆灌而下,身形卻紋絲不動。
藍玉縱然有萬般缺點,可他領兵的能力,卻是當世罕見。
作為開平王常遇春的表弟,他深得其真傳,部下將領,更是百戰餘生的猛士。
儀門前的八百人,就是他從數萬名猛士中挑選出的,是精銳中的精銳。
這些人只知藍玉將令,不知皇帝。
藍玉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做什麼。
不會質疑,不會動搖,是純粹的戰爭機器。
過了儀門,便是後軍都督府的正堂,左右十把座位,正前方則是左右都督的座椅。
朱允熥帶著藍玉進入正堂,旋即謙讓道:「舅爺,您是長輩,請坐左首。」
藍玉嘴角一抽,走到右首坐下:「臭小子,刀都架脖子上了,還玩這一套,心眼子全用在自己家人身上了。」
大明以左為尊。
藍玉坐左首,意味著,他是此次行動的核心,擁有一切權力,代價是將全權負責所有行動。
他主動坐在右首,就相當於承認朱允熥是行動核心,此後一切都得聽朱允熥的。
藍玉嘴上不饒人,可心裡卻毫不在意。
因為朱允熥的做法是對的。
生死危機前,最忌內訌爭執。
必須要明確主次人物,方能一起往下走。
正如後世某位軍事小天才所說:槍炮聲一響,全團都得聽我的!
你小子也得把嘴給我閉上!
朱允熥笑笑沒說話,徑直走到左首坐下。
爺孫倆並排坐著,安靜地欣賞著正堂外的雨幕,等待後軍都督府的將領到來。
「舅爺,這一仗,九死一生。你還有什麼心愿嗎?」
朱允熥忽然問道。
藍玉側眸看向他,又回頭看向黑夜中的雨幕。
沉吟良久,說道:「我對不起伯仁,沒看顧好你娘和你們兄弟。」
常遇春,字伯仁。
常遇春死前,只見了藍玉一個人,交代他兩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踏平漠北,以雪華夏百年之辱。
洪武二十一年。
藍玉率十五萬大軍征討漠北,趴冰臥雪,穴地而居,終於在捕魚兒海,一戰掃平漠北。
當他站在捕魚兒海前,望著蒼茫的草原,還有無數北元俘虜和牛羊時,滾滾熱淚潸然而下,仰天高呼。
「伯仁,終平矣。」
朱允熥知道此事。
後來,人們給捕魚兒海起了一個更好聽的名字。
這個名字,叫做貝加爾湖。
常遇春交代給藍玉的第二件事,就是要他看顧好自己的愛女,也就是已故太子妃常氏。
還說,若常氏有出,請他保全一二。
藍玉含淚答應,此生不敢忘。
第一件事,他做到了。
第二件事,他卻食言了。
常氏病故,朱雄英暴斃,如今,連常氏最後的血脈,也被逼到絕路。
常遇春對藍玉是特別的。
如兄如父,如師如友。
二人肝膽相照,情誼甚篤。
藍玉曾經發誓,哪怕丟掉性命,也要完成常遇春的遺願。
可看到朱允熥的境地,他心中五味雜陳。
「舅爺,你做的夠好了。九泉之下,我會跟外公和母親解釋。」
朱允熥漆黑的眸子望著堂外,有幾道人影正往這邊匆匆趕來。
「有你這樣的曠世名將做舅爺,是允熥的驕傲。」
藍玉眼眶驀地紅了,怔怔地看著朱允熥。
朱允熥卻目視前方,眼睛微微眯起:「舅爺,來了!」
話音剛落,幾道人影魚貫而入,每一個人都是身居高貴者,氣度不凡。
「後軍都督府左都督朱榮!」
「右都督韓政!」
「都督同知張成!」
「都督僉事李恪、徐禮、茅鼎!」
「拜見三殿下,拜見涼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