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朱允熥宣讀完「詔書」後,陸聚與幾位副將皆面面相覷。
「怎麼?還不接旨?」
朱允熥開口催促,刻意向眾人施加壓力。
陸聚苦笑一聲。
「殿下何苦捉弄我們?皇爺已經來過班軍,我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副將們皆默默點頭。
朱允熥卻堅持將那道旨意塞到陸聚的懷裡。
「看完再說。」
陸聚不解其意,卻還是抬手,打開詔書。
借著月光,當他看到上面的內容後,瞳孔猛地一縮。
那道詔書上,竟空白一片,一個字都沒有。
唯有落款處,有一方寶印,方方正正,色澤鮮艷。
鐵畫銀鉤的小篆字體,印著八個大字。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陸聚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殿下,這是何意?」
「陸聚,我問你,這道詔書是真的還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
「假在哪裡?」
「這!」
陸聚被問得啞口無言。
方才朱允熥所宣讀的那些內容,詔書上一個字都沒有。
分明就是假的聖旨。
但偏偏那方傳國玉璽的印章,卻是貨真價實的。
只要印章是真的,哪怕再怎麼虛假的內容,只要寫上去,那就是具有法律效應的聖旨!
傳國玉璽,不只是一方和田玉那麼簡單,它是皇權和朝廷的憑信!
就拿明朝來說。
一道旨意下達,需要以下幾個步驟。
首先,是皇帝口諭或者親擬,將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
其次,由翰林院或者中書省的官員,正式起草詔書。
而後,詔書送至尚寶監,審核無誤後方可用印。
最後,通政司負責交付遞,送達各府道州縣。
這其中有一個最關鍵的步驟。
那就是尚寶監用印後,聖旨方可生效。
皇帝在向地方實行皇權的過程中,不可能親自跑過去,告訴地方官員,自己的想法。
這就需要有個憑證,證明從皇城傳遞到地方的意思,確實是來自於皇帝。
傳國玉璽的印章,就是這個憑證。
有個更好理解的說法,那就是尚方寶劍。
傳國玉璽也好,尚方寶劍也罷,那都是一種如朕親臨的憑信。
正因有這個憑信,地方官員才敢放心大膽地執行內容。
歷朝歷代,無數王侯將相,對傳國玉璽趨之若鶩,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想拿到操控帝國的憑證。
這就叫做權柄。
如今,傳國玉璽落在朱允熥的手裡,也就意味著,大明帝國的權柄,握在他的手中。
哪怕朱元璋想急著推翻這個權柄,至少也得需要三個月的時間,方能通報全國。
至少眼下,傳國玉璽仍然具有傳遞皇權意志的法律效應。
因此,朱允熥拿出的這道詔書,哪怕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哪怕只有一個印章,陸聚也不敢說是假的。
萬一,朱元璋重回金鑾殿,回頭讓錦衣衛一查,發現他曾不遵旨意。
別管那個時候什麼情況,以朱元璋的脾氣秉性,早晚都會誅他九族。
這是一個無法抹除的污點!
朱允熥給了陸聚時間辯駁,見他始終沉默不語,這才緩緩開口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是我傳達的這道旨意,與你們無關。你們只需遵從聖旨,便不是所謂的降將,而是聽從皇命的忠臣。」
「倘若有朝一日,我輸了,皇爺爺真的怪罪下,所有罪責,我朱允熥一力承擔。」
一輪明月當空,清輝遍灑,落在朱允熥的肩上。
少年的眼神如山巒般堅毅。
陸聚看呆了。
他打了一輩子的仗,從未見過像朱允熥這樣的人。
心志如鐵,膽大包天,卻又智計百出,極難對話。
怪不得皇爺會被逼到這個地步。
陸聚心裡不明白,明明這個孫兒更像麒麟兒,為何偏偏要選那頭貪生怕死的蠢豬?
「唉!」
他仰天長嘆,嘆聲中滿是無奈。
現在真是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沒奈何。
他轉身,單膝跪地,拱手道:「末將願奉詔!」
其餘副將,甚至周圍的班軍士卒,也紛紛跪倒在地,臣服這一位新的少年君王。
夜幕下的戰場邊緣,燃起一團篝火。
朱允熥、藍玉、常茂等人,圍坐在一起。
石頭山的戰爭已經結束。
朱允熥讓陸聚和傅友德清掃戰場,救治傷兵,安葬戰死的將士,以及歸攏甲冑器械。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常茂、曹泰、張翼等幾個,全都興奮不已。
「允熥,你可真是好樣的,不愧是姐姐的親兒子,雄英的親弟弟。」
常茂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讓本就不和善的面容,顯得更加猙獰幾分。
他跟他爹常遇春有七分相似,只是比常遇春的體型更魁梧壯碩。
遠遠看上去,不像是個勛貴,倒像是個屠夫。
曹泰、張翼、陳桓等人,也都深以為然,看向朱允熥的眼神中,又多了幾分敬佩。
在與班軍的這場戰爭中,朱允熥表現的無可挑剔。
先是在看到朱允炆的時候,忍住了立刻上去拿下的衝動。
在面對輕而易舉便能擊敗的對手時,竟還能主動示弱,引得朱允炆脫陣追擊,最終逼得班軍不得不主動尋求決戰。
忍耐、冷靜、絕境中尋求機遇,這些話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卻比登天還難。
朱允熥卻在這一戰中,將這些優點淋漓盡致的表現出來。
他,配做大明皇帝!
藍玉也露出欣慰而又滿意的笑容。
他隨手拾起一根柴火,扔進篝火里。
「允熥,你最漂亮的一手,就是沒殺朱允炆。」
「平心而論,如果是我的話,我做不到。」
朱允熥笑而不語。
常茂是個急性子,屁股往藍玉這邊挪了挪,討好地笑道:「舅舅,什麼意思啊?」
曹泰也納悶道:「是啊,當時為啥不讓我們殺朱允炆?除掉他,不是少了一個威脅嗎?」
藍玉先是看了朱允熥一眼,見他不反對,便看著常茂等人訓斥道:「所以你們這些狗崽子,全都不成才。」
「殺掉朱允炆,確實痛快,可留下他,價值更大。」
常茂不解地問道:「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為啥留下他,價值會更大?」
藍玉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耐著性子說道:「朱允炆只不過是個書呆子。留著他,不會對咱們有任何威脅。」
「可一旦殺了他,皇爺必定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將髒水潑到允熥身上,將他塑造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
「而留著他,說不定還會發揮作用,就像這次跟班軍大戰一樣。」
常茂等人恍然大悟。
說起來,此次能拿下班軍,朱允炆確實功不可沒。
要不是他忽然出現在戰場上,讓班軍露出破綻,他們還真不一定能這麼輕易拿下這場仗。
朱允熥抬眼望向長空。
遠方的天際已經開始泛藍。
天要亮了。
他的好爺爺朱元璋,目前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在來這裡的路上。
「時辰不早了,咱們也該商量商量,下一步該如何部署。」
朱允熥的眼眸里跳躍著火光:「請洪武赴死的宏願,還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