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勝聞言，一陣愕然。
朱元璋只說藍玉起兵謀反，沒跟他說過，這裡面還有朱允熥的事。
但稍加思索，馮勝便心中瞭然。
藍玉謀反，自然要找一個由頭，樹立一面大旗，以求名正言順。
這跟當年項羽立楚懷王一樣。
朱允熥是藍玉的親外甥孫，血脈最為密切，用他打出旗號，再適合不過。
「藍玉！」
馮勝憤怒地望向藍玉，怒斥道：「你個奸詐無恥的逆賊，居然蠱惑皇孫，密謀反叛，你該當凌遲處死！」
藍玉氣笑了。
怎麼是個人都把鍋往他頭上背？
不過說實在的。
藍玉其實不在意，只要能扶朱允熥上位，他就算擔這千古罵名，也心甘情願。
但是！
這功勞太特麼夠勁了！
生擒洪武大帝朱元璋，任誰想都不敢想的事，竟然成了現實！
這樣的功勞，藍玉實在不捨得跟自己的外甥孫搶。
人活一輩子，哪怕只干成這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亦死而無憾。
「老東西，你錯了。」
藍玉笑容中帶著得意：「不是我，是允熥一手做成的。」
馮玉嗤笑一聲：「你當我傻嗎？三殿下尚未弱冠，年不過二十，朝中毫無根基，如何能擒得住陛下？」
「分明是你居心不測，暗中策劃，假借三殿下之名，達到你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勾當。」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藍玉瞪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是高手。
以前怎麼沒看出來，這老東西這麼能說會道？
朱元璋無語的閉上眼睛。
當時在謹身殿的高台上，他也來過這麼一出。
如今想來。
只覺得老臉火辣辣的燙。
朱允熥面色平靜，望向馮勝道：「宋國公，我們不必再做口舌之爭。」
「你若想搶回皇爺爺，便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馮勝沉默良久。
最終。
他緩緩起身，轉頭，翻身上馬。
如今已是騎虎難下。
抗旨是死，不作為也是死。
只能盡力而為，聽天由命。
「三軍聽令，衝鋒的時候，切不可傷到陛下和三殿下。」
馮勝目前不清楚真相如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應天城外，秋風蕭瑟。
寬闊的官道上，兩軍對壘，大戰一觸即發。
藍玉等人面色凝重。
他們雖人多，但以步卒為主，在這樣無遮無掩的野外，想要對抗騎兵，唯有一個辦法。
死戰！
朱允熥心裡也清楚。
局勢到了這個地步，他已毫無辦法，也無法再依賴任何人。
唯有死戰，方可求一線生機。
「衝鋒！」
馮勝下達將令。
三千精騎，如脫韁的野馬，在官道上，捲起漫天塵煙，朝著朱允熥的血肉之軀撞來。
「舅爺，下令！」
朱允熥高喊。
論沙場征戰，他的能力和經驗，遠遠不如藍玉。
「結陣！」
藍玉也不推脫，秒懂朱允熥的意思，立刻開始組織大軍，扎穩營盤。
步兵對騎兵，防禦住第一波衝鋒，至關重要。
在中原王朝千百年與草原騎兵的對戰中，早已總結出一套有效的經驗。
首先，長矛兵與盾牌兵相互配合，在戰線的最前沿，先向前刺出長矛，再以盾牌護住兵勇。
如此，便可最大程度地減緩騎兵的攻勢。
藍玉不愧是當世名將。
轉瞬間，便指揮大軍結成陣營。
上萬長矛向外，宛若密密麻麻的鐵蒺藜，等待著騎兵的鐵蹄。
朱元璋看見這一幕，不由冷笑。
「沒用的，馮勝的鐵騎，是咱特地下旨打造而成，區區幾根長矛，擋不住他。」
朱允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翻身下馬。
他走到最前方，從旁邊的士卒手裡，搶過一桿長槍，與那些最前沿的結陣兵勇站在一起。
「允熥，你瘋了！你真的不要命嗎？」
朱元璋氣急敗壞。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在無意識中，竟開始關心起朱允熥的安危。
「從政變那一刻開始，我就當自己這條命沒了。」
朱允熥回過頭，衝著朱元璋笑了。
「不如此，如何能贏得過皇爺爺？」
朱元璋咬牙，氣不打一處來：「犟種！咱不管你了。」
朱允熥不再搭理他，回過頭，目光穿過盾牌之間的縫隙，看見那些遮天蔽日的戰馬，就像無法抵禦的鋼鐵城牆，氣勢讓人心顫。
他握緊長矛，高喊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眾人士氣大振，在戰場上齊聲高呼。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大明時期，衛所和軍營沒有所謂的軍歌，但每一個兵卒，都會唱一首歌。
那便是《詩經》里的《秦風·無衣》。
秦漢魏晉隋，唐宋元明清。
唯有秦與明，對陣草原敵人的強硬，從一而終。
明朝的將士們，以秦為榮。
朱元璋騎在馬上，望著那少年的背影，愣愣出神。
耳邊，是無數將士齊聲高歌的秦風。
金戈鐵馬的戰場，讓他不禁想起年輕時候，與徐達、常遇春並肩作戰的景象。
他們意氣相投，皆愛古秦之風骨，在大軍中唱起無衣，一路高歌。
一群年紀僅有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就這樣，在沉淪近百年的華夏大地上，締造了赫赫大明。
那是獨屬於他們的浪漫，大明將士的浪漫。
如今。
秦風重現。
恍惚間。
朱元璋仿佛看到，那列陣迎敵的少年，登上九五至尊的寶座，帶領大明，走向一個從古至今未有的高峰。
「砰！」
這時，劇烈撞擊產生的悶響，將他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馮勝的騎兵已經開始沖陣。
正如朱元璋所言。
這三千精騎不一樣。
他們的甲冑，是由大明最精良的工匠打造而成，專門用作抵禦韃靼、納哈出等北元餘孽的騎兵。
甫一衝陣，便讓結陣最前線七零八落。
戰鬥力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撐住！」
朱允熥大聲嘶吼：「只要撐住，就有希望！」
常升、曹泰、張翼等人，全都聚攏到他旁邊。
雖然眾人不明白，朱允熥哪來的自信，但他們也知道，撐不住，就只有死。
「允熥，馮老頭的騎兵太厲害了。咱們頂多撐一個時辰。」
常升拼了老命，方跟曹泰、張翼合力，將一名騎兵拉下馬。
那騎兵翻滾一圈，竟又站起來，與眾人相搏，難纏的緊。
當真是上馬作騎兵，下馬能步銳。
「好！」
朱允熥咬著牙，點頭道：「去告訴兄弟們，撐住一個時辰，援兵必到。」
常升等人面面相覷，眼底都露出懷疑，卻也只能領命而去。
朱允熥望向應天府的方向，臉上的信念，無比的堅定。
他在等一個人。
他堅信，那個人，一定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