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騎的衝鋒還在繼續。
那種不要命的衝刺,讓防禦的步卒吃盡苦頭。
在戰馬的高速移動中,步卒的反擊,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他們根本無法碰觸那些鐵騎分毫。
轉眼間,數千鐵騎,已突破層層防線。
再這樣下去,大軍早晚都會潰敗。
「媽的!」
藍玉狂怒,在陣營中策馬馳騁,嘶吼著下達將令。
憑著無與倫比的軍事天賦,他迅速指揮士兵,在朱允熥的外圍,建立起一道環形防禦。
以血肉之軀,去抵擋鐵騎的衝鋒。
大軍如螞蟻一般,開始層層疊疊地建起防禦,沖碎一條防線,後面的人便自動補上。
騎兵的速度漸漸放緩。
藍玉的人海戰術奏效了。
一層又一層的環形人牆,擋住他們繼續推進的步伐。
而那些騎兵顯然身經百戰,見繼續衝鋒,已無效果,便在環形人牆外圍,繞圈廝殺。
常升、曹泰、張翼等人,分散在圓形周圍,拼命抵擋著這些鐵甲騎兵的騷擾。
但那些騎兵的機動性太高,他們的抵擋,收效甚微。
藍玉、傅友德趁機來到圓形中央,找到了朱允熥。
方才他們忙著指揮,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當看見馮勝被五花大綁後,這兩位當世名將,皆無比震驚。
「允熥,你擒了馮勝?!」
藍玉翻身下馬,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僥倖而已。」
朱允熥勉強露出一個笑臉,刻意藏住腹部血淋淋的傷口。
傅友德也大喜道:「殿下,速速將馮勝押上去,逼那些鐵騎就範。」
朱允熥搖頭:「沒用的。他們都是死士,哪怕殺了馮勝,他們也不會停止進攻。」
「這!」
傅友德大驚,不自覺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馮勝肯定不敢私養死士,這一定是他的主意。
「嗯?」
朱元璋察覺到傅友德目光,回望過去。
僅僅是一眼,便嚇得傅友德趕忙低下頭。
哪怕已垂垂老矣,哪怕已成俘虜,朱元璋那駭人的氣勢,卻還是給這位名將造成極大的心理陰影。
藍玉沒心思考慮這些,急迫道:「允熥,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個時辰,那些騎兵就會殺過來。」
朱允熥點點頭。
他知道。
那些該死的鐵騎,破壞力難以想像。
就算拿人命去填,也總有打光的時候。
良久。
他嘴裡吐出一個字。
「等!」
藍玉、傅友德面面相覷。
「等什麼?」
「等援軍。」
朱允熥艱難地向戰馬移動。
他每說一句話,每吐一個字,腹部的貫穿傷,就會扯著撕心裂肺的疼痛。
「殿下,你不能再上馬了。」
朱能走上前,試圖阻止朱允熥。
「扶我上去!」
朱允熥根本不聽,執拗地下達命令。
朱能無奈,只能小心翼翼地扶朱允熥騎到馬背上。
僅僅一個上馬的動作,便讓朱允熥的呼吸又急促幾分。
他高舉長劍,站在環形陣地的最中央,用盡畢生的力氣,吶喊道:「敵將馮勝已擒,援軍頃刻便到,頂住!!」
步卒們聽到朱允熥的聲音,紛紛回頭望去,卻見馮勝被五花大綁,垂頭喪氣地站在朱允熥的戰馬下。
一時間。
士氣大振。
「殿下,快下來吧。」
朱能就站在戰馬一側,雙手高高舉起,生怕朱允熥給摔著。
「不行!」
朱允熥搖頭道:「我必須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在這裡。」
一直在旁邊默默不說話的藍玉,一把扯過朱能,問道:「允熥怎麼了?」
朱能眼眶通紅,將馮勝捅穿朱允熥腹部的事情,說了出來。
藍玉登時渾身發抖,他怒髮衝冠,抽劍回身,就要朝馮勝砍去。
「你個老不死的,我宰了你!」
「來啊!老子怕你這個畜生?」
馮勝也瞪大眼睛,他不怕死,更不怕死在戰場上。
或者說。
能戰死沙場,是他一生所願。
「舅爺!」
朱允熥一聲低喝,制止了藍玉。
「戰場上,各為其主,不要怪馮老將軍。」
他喘了一口氣,看向馮勝,輕聲道:「他的才能,是國家的瑰寶,不能因我個人私怨,便白白送了他的性命。」
「允熥!」
藍玉還是不甘心。
「放下劍!」
這是第一次,朱允熥命令藍玉的語氣,如此的嚴厲。
「哎呀!」
藍玉氣得直跺腳,狠狠將劍擲在地上。
馮勝抬起頭,滿臉愕然地望著朱允熥,心緒涌動難平。
他不禁想起幾十年前,朱元璋還在郭子興手底下當將軍的時候。
那時的朱元璋,同樣無畏生死,胸懷寬闊似海,還有著鋒芒畢露的俠氣。
他能與任何一個戰場上的對手惺惺相惜,肝膽相照。
大將生來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
正是因為這樣的人格魅力,無數英豪才匯聚在朱元璋左右,為他披荊斬棘,打下這八千里日月山河。
馮勝以為,像朱元璋這樣的人,幾百年都不會再出一個。
想不到。
四十年過去。
他竟又見到了。
這等英雄氣,當為明雄主!
馮勝又默默看了朱元璋一眼,百思不得其解。
這樣完美的帝國繼承人,皇爺竟視而不見,居然要立朱允炆為儲君。
難不成皇爺眼瞎了?
「看什麼看?」
朱元璋似乎看穿了馮勝的心思,惱羞成怒道:「再看,咱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馮勝不免苦笑一聲,自嘲道:「我說皇爺,咱哥倆落到如今這步田地,何必還這般逞強呢?」
他不是以一個臣子的身份在與朱元璋說話,而是以一個相識四十多年的老友,在與他談心。
朱元璋冷哼一聲,毫無表露心跡的意思。
馮勝見狀,也只得暗自嘆息。
其實只要朱元璋點頭,他就有辦法讓鐵騎停下。
可偏偏這老頑固,屁都不放一個。
明明就比誰都心疼這孫子,卻還要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累不累啊?
就在這時,環形陣營的最前沿,防線已被擊穿。
鐵甲騎兵不知疲倦地襲擾,讓接連經歷大戰的步卒,再也無法承受。
陣型開始崩壞,血肉開始破碎。
那些久經沙場的精騎,敏銳地抓住這絕佳的戰機,再一次向圓陣中央,發起突擊!
藍玉坐在馬背上,呆呆地望著潰散的陣營,嘴唇囁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僅僅只是細微的變動,就能瞬間判斷出,戰局再無回天之力。
這是身為名將的詛咒。
什麼都做不了了。
藍玉、傅友德、常升、曹泰、張翼等人,全都望著漸漸逼近的鐵騎。
這是戰爭的最後一刻。
他們將用血肉和生命,讓戰爭落下帷幕。
朱元璋望向騎著戰馬的朱允熥,問道:「大孫,雖然已經知道結局,但咱還是想問你一句。」
「你還有沒有驚喜,讓咱看看?」
朱允熥沒有搭話,只一味地勒緊韁繩,向鐵騎衝去。
「駕!」
他已盡了全力。
若計不成,乃天命也。
只是,他心懷內疚,對不起那些數百年後,被蠻夷鐵騎踐踏的民族子孫。
「轟隆隆!」
無數馬蹄崩碎的聲音,自遠方傳來。
官道上再次捲起煙塵。
數不清的鐵騎,正往戰場急速靠攏。
藍玉等人望著漫天的塵煙,皆心生絕望。
甚至已經提不起持槍再戰的鬥志。
竟然還有鐵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