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個人作戰的滋味，謝硯算是嘗夠了。
他在心裡撂下那句「不傳球了」的時候，他是何等的豪氣干雲。
可真到了比賽中，他才明白什麼叫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馬競像瘋了一樣壓上來，皇馬被摁在自己的半場，別說組織什麼像樣的進攻，很多時候，連把球穩穩推進到對方進攻三區，都成了一種奢望。
足球這項運動，從來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更多時候，它偏偏要跟你對著幹，事與願違。
謝硯不得不一次次回撤，一次次在人堆里要球、轉身、再把球分出去。
他是這支少打一人的皇馬陣中，傳球次數最多的那個人。
越是被動，越需要有人站出來把場面控住。
場邊的穆里尼奧，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想保住這一比零的勝果，目光掃過替補席，想再添一個能跑能搶的中場，卻發現……無人可用。
這可是銀河戰艦的替補席啊，星光熠熠，居然也會有無人可換的時候。
C羅能下嗎？
下不了。
只要他還頂在最前面，馬競就不得不在後場留著兩個人、甚至三個人盯著他，這是一種無形的牽制。
謝硯能下嗎？
更不能。
他的跑動、他的覆蓋面積、他攻守兩端一肩挑的全面，恰恰是眼下這支精疲力竭的皇馬最缺的東西。
把他撤下來，等於自斷一臂。
赫迪拉和阿隆索呢？
這兩位後腰累得肺都要炸了，可穆里尼奧連動他們的念頭都不敢有。
真把這兩位換下去，中場就徹底空了，沒人頂得上。
到最後，連迪瑪利亞都撤回到了邊後衛的位置上協助防守。
他和謝硯一前一後，動不動就雙手叉腰，彎著腰大口喘氣，那副模樣，說是快累成兩顆舍利子都不誇張。
唯一讓皇馬球迷稍稍心安的，是門前站著的那個人。
少打一人，正是卡西利亞斯這種門將最能體現價值的時候。
他像是要當著對面那個「小孩」德赫亞的面，親手給後生上一課……
什麼才叫西班牙國門。
阿圭羅近在咫尺的捅射，被他神勇封出。
雷耶斯一腳角度刁鑽的遠射，又被他單掌託過橫樑。
最驚險的一回，佩佩在一次解圍里不慎頭球後蹭，皮球竟奔著自家球門死角而去，卡西利亞斯反應快到不可思議，硬生生把這記烏龍攻門撈了回來。
央視演播室里，陸鳳銘看得直咂嘴。
「西班牙是真出好門將啊。」
陸老語氣里那股羨慕，全國人民都聽得出來，「卡西利亞斯還在巔峰，這邊德赫亞又冒頭了，一個接一個，層出不窮。」
其實何止陸老。
但凡真心喜歡足球、盼著自家足球能好起來的華國球迷，看到這一幕，心裡都得泛酸。
一個好門將，頂得上半支球隊。
這話真不是說說而已。
感嘆昊，我說的就是你！又給對方撲到雙手抱頭了！
……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轉眼到了第83分鐘。
替補登場的右後衛阿韋洛亞在邊路一次乾淨利落的防守，斷下了馬競的球。
他沿著右邊路帶了兩步，抬頭掃了一眼前場，抬腳把球敲向了中路。
謝硯咬著牙，悶頭往前沖。
他追上了皮球，沒有停，繼續往前帶！
左路，C羅高速跟進。
右路，剛剛替換下迪瑪利亞的佩德羅・萊昂也在拼命衝刺。
這是一次三打六的反擊。
馬競能在西甲立足，靠的就是紀律。
哪怕人數占優，他們的防線也沒有絲毫慌亂，回防到位率高得驚人。
可奇怪的是，明明局部是六個人圍堵三個人，卻沒有一個人主動上搶帶球的謝硯。
他們的防守重心，全都擺在了謝硯的傳球線路上。
C羅那邊最誇張，無球跑動都有三個人盯著。
佩德羅・萊昂身邊也有一名後衛如影隨形。
只要謝硯敢送身後球，防守球員第一時間貼上去，就能輕易延緩兩名快馬的衝刺。
這正是弗洛雷斯反覆強調的戰術。
放他謝硯自己攻，掐死他所有的傳球。
謝硯一路把球帶到了進攻三區。
門前，德赫亞甚至還有閒心甩了甩手套。
在他看來，這根本算不上一次好機會。
一個人帶著球，扎進六個人組成的包圍圈，能掀起什麼風浪？
可就在這時，離謝硯最近的、替補登場的勞爾・加西亞，忽然眼睛一亮。
謝硯腳下一個趔趄似的，竟把球趟大了！
這個最近狀態火得發燙的華國天才，居然會犯這種低級失誤？
勞爾・加西亞沒多想，這種送到嘴邊的肉，豈有不吃的道理。
他停住後退的腳步，重心前移，伸腳就要把皮球斷下。
加西亞：「？？？」
什麼玩意？！
這是個假動作！！
就在他腳尖將觸未觸的剎那，謝硯搶先一步，腳尖輕輕一捅，皮球變向，連人帶球從他身側抹了過去。
勞爾・加西亞整個人撲了個空，重心徹底交了出去。
牽一髮，而動全身。
馬競那條始終不肯上搶、只封線路的防線，因為勞爾・加西亞這一次貿然的撲搶，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縫。
就在防守球員還沒來得及補位的瞬間，謝硯微微抬起了頭。
就這麼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小動作，場邊的馬競主帥弗洛雷斯心裡卻「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幾乎是扯著嗓子大吼。
「防他的傳球——！」
場上的球員根本聽不見。
可他還是要喊。
不喊，怎麼顯得自己料事如神？
然而，弗洛雷斯賭錯了。
抬頭，同樣是謝硯計劃之內的假動作。
他的視線掃向左路的C羅，整條馬競防線的重心、甚至看台上無數球迷的呼吸，都隨著這一眼，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那一側。
下一秒，謝硯腳下發力，把球往中路那道剛被撕開的縫隙里，狠狠一趟！
中路爆趟！
所有防守人：「？？？」
他們想轉身追，可剛一啟動就絕望地發現……追不上了。
根本追不上。
那是一種全然不講理的速度，第一腳就把皮球趟向了防守者側後方的空當，長腿一邁，重心一壓，整個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彈，硬生生從人群的夾縫裡碾了過去。
這幾天訓練場上，那個透支巴西隊幾十年顏值的男人，手把手教給他的東西，在這一刻，被他用得淋漓盡致。
門前，德赫亞是最懵的一個。
那種感覺，就好比他一個人在家，鎖死了大門，扣緊了窗戶，臨了還不忘把臥室門帶上，剛想干點見不得人的私事……
房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直接推開了。
你說懵不懵？
銅牆鐵壁，密不透風，守了整整一場，你現在告訴他，那個49號就這麼從正面、從中路，單槍匹馬地殺到他面前來了？！
但德赫亞到底是頂級門將，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反應快過念頭，棄門而出，張開雙臂撲了上來，要把角度封死。
謝硯高速帶球中，右肩猛地向下一沉。
德赫亞的身體本能地跟著一晃，重心撲向了左側。
就是現在。
謝硯左腳腳腕一抖，把球向左輕輕一扣、一領，整個人從德赫亞身側繞了過去。
等德赫亞意識到上當、回身撲救時，謝硯已經逼近了底線，角度小到近乎沒有。
可那又怎樣，面前是一座空蕩蕩的大門。
他左腳腳弓輕輕一「端」。
皮球不緊不慢，從門柱旁邊滾過球門線。
2比0！
球進的那一刻，謝硯已經跑不動了。
他停在原地，雙手叉腰，猛地仰起頭，朝著伯納烏沸騰的看台，發出一聲嘶吼。
那吼聲里沒有別的，只有一種從書里走出來的豪邁。
燕人張翼德在此，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此前，拉莫斯像個犯渾的張翼德，被紅牌請了下去。
現在，他謝硯偏要在萬軍叢中，單槍匹馬，把對方主將的首級，給摘了回來。
俺也一樣。
伯納烏徹底瘋了。
看台包廂里，一直安靜看球的卡卡「騰」地站了起來，他甚至忘了自己還在養傷的膝蓋，就那樣站著，用力地鼓起掌來，眼裡的光比誰都亮。
中路，是趟出來的。
這小子，是真的學會了。
球場上，C羅在左路白跑了一趟，眼睜睜看著皮球滾進空門……
他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衝過來一把薅住謝硯的脖子。
「這你也不傳啊？！」
謝硯扶著膝蓋，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卻還是咧嘴回了一句。
「跟卡卡學的。」
場邊，穆里尼奧重重地揮了一下拳頭，轉過身，和迎上來的助教法里亞狠狠擊了個掌。
壓在他心口整整半個小時的那塊石頭，落地了。
央視的解說席，程越的嗓子已經喊劈了。
「球進了！二比零！第八十三分鐘！少一人作戰的皇家馬德里，由謝硯打入了鎖定勝局的一球！」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過掉勞爾・加西亞，抬頭騙過整條防線，然後中路單騎闖關，晃過德赫亞，推射空門！這是一個人，打穿了馬競整條防線！」
「嘿嘿。」
鞏學文笑得滿臉褶子，「這是球王踢法啊！」
陸鳳銘沒說話。
他只是重重地扶了一下桌子，眼眶有些發熱，那張蒼老的臉上，驕傲二字幾乎要溢出來。
王德發的直播間，彈幕已經刷得連畫面都看不清了。
【3打6？不，這是1打11！】
【謝硯：真不防？笑納了！】
【看見看台上站起來鼓掌的卡卡了嗎，這肯定是卡卡教的！】
【像，太像了，華國卡卡！】
門前，德赫亞單膝跪在草皮上，越想越氣，一拳狠狠砸在草地上。
那麼多人！
他身前明明站著那麼多護衛，結果還是讓對方一個人長驅直入，當著他的面完成了「斬首」。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可比他更掛不住臉的，是場邊的弗洛雷斯。
就在十幾秒前，他還當著整個教練組和替補席的面，中氣十足地吼了那一嗓子「防他的傳球」，料事如神的架勢擺得足足的。
十幾秒後，謝硯就用一記連過數人的單騎闖關，給了他最響亮的回答。
那句話此刻仿佛還飄在伯納烏的空氣里，散都沒散。
這打臉，來得比馬德里午後的陽光還要直接。
「……」
弗洛雷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能在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
年輕人下手，怎麼總是這樣，沒輕沒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