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術會議開得很長。
貝拉斯科站在戰術板前,把淘汰賽的跑動路線一條條掰開揉碎,從定位球的站位,講到對方核心每一種出球習慣,一直講到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
散了會,謝硯又被邱華寶請進了辦公室。
鳳鳴學院的導師合同早就擬好了,老院長拿紅筆,把每一條該他注意的地方都標了出來,生怕他看漏。
謝硯逐條看過,一筆一畫簽下自己的名字,再捧起那份還帶著油墨味的聘書,仍有種說不出的不真實。
等他終於推開球員公寓的房門,已經是晚上9點多。
陳若林正抱著換洗的衣服往浴室走,跟他打了個招呼。
謝硯把包往床上一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命的事,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
屏幕一亮,家裡的未接來電和簡訊,已經堆了好幾條。
他趕緊回撥過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
溫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聽不出是氣多些,還是笑多些。
「小硯,你可算來電話了。我跟你爸啊,都是看了新聞,才知道你安全到廣州了。」
謝硯臉上一燙,羞愧得無地自容。
他真不是故意的。
下飛機時一堆行李,手忙腳亂,陳若林沒掏手機,他也跟著忘了。
後來上了陳父那輛幻影,當著長輩的面低頭擺弄手機,他又覺得不禮貌。
再後來進了基地,范守成、邱華寶、戰術會、簽合同,一樁接著一樁,等他回過神,天都黑透了。
「媽,對不起。」
他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下回我下飛機,第一件事就給你們報平安,再不敢了。」
「行了行了,媽又沒怪你。」
溫雪嗔了一句,話鋒一轉,語氣卻雀躍起來,「小硯,跟你說個事。我跟你爸,現在也在廣州。後天的比賽,我們去現場看。你們主教練專門邀請的,還派了專車接送,安排得可周到了。」
謝硯一愣:「啊?你們都到廣州了?」
「那可不。你爸這輩子,還沒到現場看過你踢球呢……」
說到一半,溫雪自己先補上了:「檬檬那丫頭沒來,她要上學。決賽不是在周末嘛,我提前答應她了,等決賽那天,我再帶她一塊兒來。」
電話那頭立刻吵了起來。
謝國清的大嗓門隔著聽筒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別給孩子壓力!什麼就決賽!決賽是你家開的,說進就進?哪有那麼好進的!」
「對對對,是我說錯了。」
溫雪趕忙放軟了聲音,對著電話賠不是,「對不起啊兒子,媽不是故意的,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別有壓力,啊?一場一場踢,我跟你爸能去看著,就高興。」
謝硯卻樂了。
他靠在床頭,聽著母親壓著嗓子的歉意,還有父親在不遠處兀自嘟囔的嗓門,胸口那塊一直懸著的地方,忽然就暖烘烘的,說不出的踏實。
真好啊。
「媽,我沒壓力。」
他笑了一聲,「你們就等著看吧。」
掛了電話,他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說起來,自從被貝拉斯科一紙調令從馬德里叫回來,又是隊長袖標,又是10號,又是戰術核心,樁樁件件都先斬後奏,把他架在那兒,他心裡不是沒有一點被人推著走的彆扭。
可現在,那點不滿,煙消雲散了。
或者說,一筆勾銷。
把他父母從梅州接來廣州、請進現場、還安排專車接送,這一招,太狠了。
謝硯咂摸著嘴,心服口服。
誰說外國人不懂人情世故?
這位33歲的西班牙少帥,分明比誰都懂。
浴室的門開了,陳若林擦著頭髮出來,輪到謝硯。
他沖完澡,順手把換下來的訓練服一道搓了,擰乾,晾到陽台的衣架上。
這是他在秦嶺學院、在卡斯蒂亞的宿舍里養出來的習慣,自己的一雙手,閒不下來。
等他回到屋裡,燈已經關了,只留了床頭一盞小燈。
兩人把枕頭墊得老高,半靠在床頭,誰都沒有立刻睡的意思。
窗外是南粵院安靜的夜,遠處訓練場還亮著幾盞燈。
黑暗裡,陳若林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他知道,謝硯這會兒壓力山大。
其實他自己,壓力又何嘗不大。
沈一川,19歲,華超申花的二門,也是這支國青小組賽的首發門將。
前三場,球隊三戰全勝、頭名出線,中間不是沒有丟球,可沈一川高接低擋,那點貢獻擺在那兒,誰也抹殺不了。
現在他陳若林回來了,一回來,就直接把人家的首發一門給拿了。
這事兒,他要是不在淘汰賽里拿出點有說服力的表現,下得來台嗎?
他都這樣了,更何況謝硯。
隊長,10號,戰術核心,王牌,隊內最大的明星……一圈光環壓下來,看著風光,可只要國青一輸球,第一口鍋,妥妥扣在謝硯頭上。
陳若林甚至都能提前模擬出輸球之後,網上會冒出什麼話來。
「喲,你倆沒回來之前,人家三戰全勝;你倆一回來,球輸了?那你們大老遠跑回來幹嘛,專門負責輸球的?」
他越想越睡不著,側過頭,看向旁邊那張床。
謝硯也沒睡,正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神色認真,像是在琢磨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謝硯。」
陳若林壓低聲音,「你在想什麼呢?能說說嗎?我想聽。」
謝硯也側過頭來看他,神色很坦然。
「嗯,沒什麼不能說的。」
他頓了頓,「那我問你啊。足壇的慶祝動作里,有給自己小孩的,把球往衣服里一塞,或者做個搖籃的動作。那……有沒有專門給父母的?」
陳若林:「???」
他在這邊為首發、為輸球、為千夫所指,把心都操碎了。
合著謝硯躺在床上,一本正經琢磨了半天,琢磨的是這個?
合著緊張、壓力大的,就他一個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