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廣州,暑氣早散了,可日頭落在身上,仍帶著幾分暖意。
鳳鳴基地南粵院的訓練場上,草皮被曬得發亮。
距離明晚和韓國隊的半決賽,只剩最後一個完整的訓練日,貝拉斯科把這一天排得滿滿當當。
打到這個份上,隊裡這幫人,是真服謝硯了。
朝鮮一戰,他上半場就把比賽踢成了個人表演,下半場坐在替補席上,球隊反而被壓得抬不起頭。
這一上一下的反差,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連一向眼高於頂的項陽,見了隊長都老實了不少。
當然,服,也是分位置的。
小霸王嘴上不說,心裡那本帳卻算得明白:
比整體、比串聯、比那一腳定乾坤的遠射,他自認不如謝硯。
可要是誰說謝硯踢中鋒也比他強……
項陽不認。
中鋒這塊地盤,是他最後的體面。
上午的恢復訓練結束,貝拉斯科沒讓大家散,而是把人分成兩撥,來了場分組對抗。
這不是尋常的隊內比賽。
杯賽報名人數有限,沒那麼多兵馬來回折騰,少帥索性練得更直接:
一撥進攻組,一撥防守組,進攻的從頭攻到尾,防守的從頭守到尾,專門磨陣地戰里那點東西。
兩邊各8個人。
進攻組抽走了門將和兩個中後衛,剩下的攻擊手全在裡頭。
防守組則是1個門將、4個後衛、3個中場,擺開了架勢模擬韓國隊那條防線。
哨聲響了沒多久,問題就出來了。
進攻組踢得彆扭。
倒不是防守組防得多滴水不漏,恰恰相反,那條臨時拼湊的防線同樣漏洞百出。
可進攻組就是進不了球,機會不是被對方破壞的,是自己人三傳兩倒就把球權弄丟的,停球大了、傳球慢了、跑位撞一塊兒了,亂象百出。
貝拉斯科抱著胳膊站在場邊,眉頭越皺越緊。
就在這時,謝硯停下了腳下的球。
「黎6。」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人都頓了一下,「陣地戰,你這個後腰位置,必須站出來組織。」
「球一到你腳下就停住、就橫敲,節奏完全慢了下來,那要你在進攻組幹什麼?我們跟少打一人有什麼區別?」
黎子衡:「……」
他愣住了。
他是廣州隊的主力後腰,國內同位置上數得著的人物,從小到大,還從沒在訓練里被隊友這麼當面點過名。
他承認自己今天確實沒全情投入。
半決賽還沒到,恢復訓練而已,他收著幾分力。
可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差到這個地步吧?
他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來。
「你先下去歇會兒。」
謝硯卻沒給他爭辯的空當,轉頭一招手,「賴家樂,你上來,踢我的位置。」
他頓了頓,臉上沒什麼表情。
「後腰位置,我來頂。」
【隊列3,啟用】
意念微動,小羅、皮爾洛、坎特三張卡同時亮起。
謝硯徑直站到了黎子衡本該站的那個位置上。
單後腰,全隊攻防的樞紐。
賴家樂眼睛一亮,撒腿就沖了上去。
黎子衡則將信將疑地退到場邊,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的目光,從這一刻起就再沒離開過謝硯的腳。
然後,他就看到了讓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球權剛易主,防守組一腳漫不經心的橫傳,謝硯像是早就等在那條線路上,搶先半步探身,輕描淡寫就把球斷了下來。
沒有兇狠的飛鏟,沒有狼狽的倒地,他甚至沒怎麼加速,只是卡了一下身位,對方便怎麼都過不去。
斷球之後,他沒有像黎子衡那樣急著出球,而是背身迎著撲上來的人,腳下把球輕輕一領,半個轉身,連人帶球從兩名球員的夾縫裡轉了出來,那一下從容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黎子衡的呼吸一滯。
他太清楚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了。
後腰在包圍圈裡接球、轉身、面向前場,這是拖後組織核心的看家本事,也是他一直差著的那層窗戶紙。
多少後腰一輩子只會安全回傳,就是不敢、也不能在人堆里完成這一轉。
而謝硯轉出來之後,頭都沒抬,右腳一道弧線就把球斜斜送到了右路董陸跑動的空當里。
球,轉起來了。
下一波,防守組學乖了,三個人合圍上去,想把他連人帶球摁在後場。
謝硯卻忽然換了張面孔。
他腳底一拉一扣,球像黏在鞋尖上,明明看著要往左,人卻從右邊抹了出去,情急之下還來了腳不看人的挑傳,球從防守球員的肋縫裡鑽過去,精準落在韓拓腳下。
那股子舉重若輕、那點子天馬行空的壞勁兒,宛如球場精靈。
而更多的時候,他根本不顯山露水。
他就守在兩名中後衛身前那片區域,對方的傳球只要經過中路,十有七八會被他提前半步截下。
己方的球只要到了他腳下,三傳兩遞就能找到最空的那個人。
他像一道會移動的閘門,又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節拍器,硬生生把剛才那盤散沙似的進攻,一下一下撥回了正軌。
進攻組活了。
跑動有了接應,傳球有了去處,連續十幾腳不落地的倒腳把防守組遛得東倒西歪,最後由董陸一腳推射,球滾進了網窩。
場邊,貝拉斯科原本抱著的胳膊,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下來。
他知道謝硯在皇馬踢前腰、踢邊路,知道這孩子進攻端才華橫溢。
可他沒想到,謝硯撤到單後腰這個全隊最考驗腦子的位置上,竟也能踢得如此老到。
能搶、能轉、能調度,一個人就把攻防兩頭的活兒都攬了。
這哪是17歲的小將,這分明是個在中場浸淫了十年的老手。
而在場邊,黎子衡早已從最初的難堪,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心服口服,外加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謝硯在後腰位置上做的每一件事……
那一下背身轉身、那腳斜向轉移、那次提前卡位……
恰恰都是他該做、卻沒做到位的。
他原以為自己在國內已經摸到了這個位置的天花板,今天才發現,天花板上頭,還有這麼一層境界。
服,是真服。
可服完了,他心裡那點算盤立刻噼啪作響起來。
這要是能從謝硯身上學個一兩成回去,他在俱樂部的水平,豈不是能往上抬一個檔次?
水平上去了,身價就得翻著跟頭漲,那可都是實打實的錢,是母親的醫藥費,是家裡的日子。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黎子衡搓了搓手,已經打定主意,等訓練一結束,就賴上謝硯,怎麼也得討教幾招。
場中,謝硯卻沒打算就此打住。
進攻被他理順了,他的目光,越過中場,落在了頂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上。
中場再怎麼盤活,球送到禁區前沿,進攻還是會卡住。
原因很簡單,他們的正印中鋒,又一次在後衛的貼防里消失了。
「項陽。」
謝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回,帶著股毫不掩飾的鋒芒。
「你是餅鋒嗎?」
項陽:「???」
他微微一愣。
「沒有人把球餵到你嘴邊,你就不會得分了,是嗎?」
這話一出,場邊頓時安靜了幾分。
項陽的臉騰地一下漲紅了,他梗著脖子,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不是餅鋒!」
他心裡直翻白眼,委屈得不行。
沒人給我傳球,我一個中鋒,拿頭去得分啊?
「不是餅鋒?」
謝硯挑了挑眉,那眼神輕飄飄掃過來,帶著點居高臨下的輕蔑,「那你就是純菜。」
項陽:「???」
「你,下去休息。」
謝硯抬手指了指場邊,語氣不容置疑,「中鋒,我來踢。黎6,你回來踢後腰。賴家樂……」
「到!」
賴家樂答得比誰都快。
「你還踢我的位置。」
「好!」
賴家樂屁顛屁顛地應著,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誰說老鄉老鄉、背後一槍?他這位老鄉隊長,這是明著往他嘴裡餵機會啊!這種好事上哪兒找去!
黎子衡更是如蒙大赦,一溜煙跑回場內,一邊跑一邊暗暗琢磨,等會兒可得把眼睛擦亮點,看謝硯還會不會再指點兩句。
被換下來的,只剩項陽一個。
他憋著一肚子火,黑著臉走到場邊,一屁股坐下,抱起胳膊,死死盯著場內。
踢後腰你行,我認了。
可中鋒……
他倒要看看,這個姓謝的,一個踢前腰的,憑什麼在他最吃飯的位置上指手畫腳!
場中,謝硯已經慢悠悠走到了對方防線的最前沿,站定在中鋒的位置上。
他意念一沉,意識里,第三套隊列悄然退場,另一套剛剛組好、還熱乎著的卡組,緩緩亮起。
【隊列2】
核槽:C羅納爾多
樞槽:特雷澤蓋
鋒槽:托雷斯
適配度:82%
熟練度:0%
看著那個明晃晃的「0%」,謝硯自己都樂了。
昨晚才拼出來的卡組,今天就敢往賽場上搬,大概也沒誰了。
可他要的,偏偏就是這個。
三張卡,三個把進球刻進骨子裡的鋒線殺器。
他要當著全華國最傲的那個年輕中鋒的面,親手回答那個問題。
沒有人餵餅,中鋒,到底該怎麼自己把球弄進門裡去。
謝硯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防線,落在門將身上,嘴角一點點勾了起來。
……
場邊,項陽的瞳孔,莫名縮了一下。
不是……
你來真的?!
我這飯碗你是非砸不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