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站在原地,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先是臊得慌。
他在心裡把老人埋怨了一路,嫌人家不聽勸,鬧了半天,人家是壓根聽不見。哎,也是,都這麼大歲數了,耳背眼花本就是常事,自己怎麼就沒多想一層。
再就是心裡發酸。
耳目都不靈便了,還一個人提著菜穿馬路、鑽車流,萬一這回沒剎住呢。
還有一種心裡堵得慌。
要是那司機早知道老人聽不見,這通火大概也發不起來。可馬路上人來人往,誰又有那個耐心,先弄清楚再開口。
「大爺,您這是要去哪呢?」想了想,他湊上前,湊到老人耳邊,放大了嗓門。
這一聲,老人總算聽見了。
「啊,去我閨女家,給她送點菜。」老人也扯著嗓子答,聲音大得像在喊。
耳背的人,在他們的世界裡,什麼都變小了,哪怕是自己的聲音。
郝運這才看清,他手裡提著個舊米袋,袋口露出幾把帶泥的青菜,水靈靈的,像是剛從地里拔的。
「您閨女住哪個小區?我送您過去。」
「不用不用,前頭兩步路就到!」老人擺手,腳步沒停。
郝運沒再堅持,就推著小電驢,不遠不近跟在後頭。每到車多的路口,他便快半步靠到外側,替老人擋一擋來車。
一直送到小區門口的崗亭邊,老人停住腳,說什麼也不讓再送,把米袋往門衛室窗台下輕輕一放,擺得規規矩矩,又衝著手機大聲嚷了句,大意是菜到了、放門衛了,他走了。
自始至終,沒人出來接他。
郝運想再送送老人,可老人就是拒絕,說不耽擱郝運的時間,哪怕是跟著也不行。
「那您小心,看好車咯~」
就這樣,倔強的老人點頭,才慢慢消失在郝運視野中。
此刻,門崗里探出個人來,是個三十來歲的保安,胖乎乎的,戴著眼鏡。
「老弟,心眼兒挺好啊。」他沖郝運努努嘴,又朝那袋菜看了一眼:「瞧見沒,都送到門口了,他閨女連下樓接一把都沒有,回回都是一個電話『放著吧』。」
「哎~」郝運嘆了口氣。
「這麼大年紀,隔三差五就來一趟,菜都是自己種的,大老遠提著。」保安嘆了口氣:「人家還不稀罕,還嫌棄吃膩了,換成我,狗屎我都吃下去。」
他年紀不大,說這話時,臉上卻是一種過來人的羨慕。
郝運沒接話,正好,這位保安能當自己今天,第三個搭話的人,於是,趕忙從兜里摸出煙,遞了一根過去。
保安接了,沒急著點,夾在指縫裡轉了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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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弟,我跟你說句話。」他自己先笑了一下:「這話擱公司、擱親戚跟前,我半個字不提,嫌丟人。你是外頭人,抽完這根煙就走,往後誰也不認得誰,我反倒張得開嘴。」
郝運給他把火湊上:「你說,我聽著。」
保安吸了一口,目光還黏在小區門口那條路上。
「你愛賭不?」他忽然問。
「不愛。」郝運搖頭:「過年一屋子人打牌,我都不上桌。」
「我原先也不賭。」他扯了扯嘴角:「可我這輩子最大的一把,是為我爸賭的。」
郝運沒出聲,往牆根靠了靠,擺出一副不著急走的樣子。
「那年他躺醫院裡,大夫讓簽字。」保安夾煙的手輕輕抖,他自己好像沒察覺:「我把主管的工作辭了,房子掛了三十萬,全砸進去。我就賭一把,賭他能從那張床上下來。」
他停下來,又吸了一口,這回沉默得久了點。
「賭輸了。」
三個字,他說得很平。
「錢沒了,為了伺候他,工作也辭了。到了,人還是沒留住。」
門衛室里靜下來。
郝運張了張嘴,那句「節哀」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輕。他只是又抽出一根煙,遞了過去。
保安沒接第二根,盯著指間那點火星出神。
「我現在就老後悔一件事。」他聲音壓低了:「我們家老頭,省了一輩子。一頓飯吃不完,熱了又熱,能對付三天,菜都變味了也捨不得倒。我那時候年輕,嫌他摳,為這個沒少跟他嗆。」
「後來查出來,大腸癌。大夫說,跟常年吃剩的、醃的,脫不了干係。」他這才抬起頭,沖郝運笑了笑,眼眶有點發紅。
「人一走我才回過味,他哪是摳啊。他是把好的、新鮮的,都省給我了。」
「所以你剛瞅見那老爺子送菜,知道我心裡啥滋味不?」他朝牆角那袋青菜努了努下巴:「我爸要還在,他別說給我送菜,就是給我送一袋子土、一袋子狗屎,我都雙手接著,當天就高興地吃完。」
郝運捏著煙的手,懸停在半空。
他猛地想起協合醫院的病房,想起剛做完手術、還躺在床上的父親。
眼前這人求而不得的,他手裡還攥著。
他沒再勸。這種事,旁人勸不了,能對著一個陌生人說出口,心裡那道口子,興許就鬆快一點,這可能也是他對陌生人吐露這心聲的目的。
郝運沒說話,待保安大哥說完,走到一邊,撥通了母親的電話,第一句就是:「媽,我爸今天吃的啥?剩菜一口都別讓他碰,聽見沒?」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我們在醫院,又沒在老家,哪來的剩菜~」
「……」
郝運一愣,也是,父親住院,家裡連灶都沒開。他撓撓頭,索性把話說全:「那出院以後也記著,剩飯剩菜別捨不得倒,放了幾天的寧可倒了,別給我爸吃。」
「行了了,沒事說這幹嘛,掛了哈,我在樓下買東西呢~」
「哎~」
掛了電話,他自己都樂了,被那保安一句「大腸癌」,弄得草木皆兵。
他回到崗亭,又給保安遞了根煙。兩人靠著牆,誰也沒說話,一口一口抽著,算是男人之間那點不必開口的默契。
煙快抽完,保安忽然抬了抬下巴:「喏,來了,那就是老爺子他閨女。」
郝運轉頭,看見個四十上下的女人,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挽著,可皮膚保養得好,手上脖子上戴的也不差,一看家境就殷實。
這樣的人家,難怪……
「你沒有心吶~」郝運忍不住想起短視頻,現在很多人最愛評的這五個字。
有些人真的不懂得惜福,難道自家種的菜,不是更好嗎?安全還沒帶農藥,有多少人想吃都沒得吃,可有些人卻是會膩歪,沒放在眼裡。
「小林,菜呢~」
「在呢姐。」 保安趕緊把窗台下那袋菜雙手遞過去。
眼看那袋菜就要被不冷不熱地接走,郝運到底沒忍住,上前一步。
「大姐,等一下,老爺子是我跟著一路送過來的。」
「啊?」
女人皺起眉,上下打量他,沒明白這陌生人要幹什麼。
「您父親都七八十的人了,耳朵還背,剛才過馬路,差點讓車撞了。司機下車把他一頓罵,老爺子站在路中間,眼眶都紅了,還一個勁給人賠不是。」
郝運頓了頓,語氣放軟:「大姐,那袋裡是他自己種的菜,一路提著、躲著車給你送來的。我多句嘴,別嫌他的菜,也別讓老人家白跑。」
女人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沒說話。
「我也不是想說您什麼,我只是想跟您說,您父親真的很愛你。如果可以,不要再嫌棄他了好嗎?」
「你不懂!」
中年婦女眼中出現糾結,生氣,還有心疼,可還是吐出三個字,聲音有點硬。
「是的!我不懂,可能你們父女之間曾經有解不開的結,可我只是多嘴一句,那真的太危險了,我希望您別等以後,發生什麼事再去後悔。」
郝運真的不想管的,因為這是別人的家事,但就是忍不住。就好像有口氣堵在胸口,不吐不快般。
既然如此,那麼就讓人家不快算了,讓自己痛快就好。
「你想多了,我跟我爸之間,沒有什麼解不開的結……我爸很愛我,我也很愛很愛我爸,我也知道他對我好。」終於,中年婦女如此道。
「那你還嫌棄他的菜,人來了,也不下來看他一眼?」郝運不解,哪有這樣的兒女,父親都到家門口了也不下來迎接一下。
這算哪門子的愛自己父親?
「我就是愛他,才嫌棄他的菜,才不讓他上去家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