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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夢中的那個家

2026-10-15 18:45:15 作者: 熱心市民馬老頭

  「媽,我想吃又。」

  稚嫩的女童聲音在昏黃的煤油燈光里響起。

  坐在炕上的女人一邊給孩子擠著衣服里的虱子。一邊隨口回應道:「你看我像不像肉?要不你給你爸大腿剁下來,咱們娘倆扔鍋里烀上。

  省的他天天遙哪騷了,不是耍錢就喝酒。」

  小女孩看了看躺在炕頭呼呼大睡的男人。伸出小腳丫在男人腿上踹了一腳。

  有些賭氣的說道:「他今天指定吃又了。我都聞著豬又味了。」

  女人冷哼一聲,「那可不,你這個好爹贏錢了,那可不得好好吃一頓嗎。就是他能想起他那群狐朋狗友,可想不起來咱們娘倆!」

  婦人身型雖然削瘦,但是臉頰圓潤,眉眼甚是好看。

  年紀不大,二十三四歲的年紀,卻因小腹微微隆起而多了幾分成熟的風韻。

  原本青春靚麗的容顏,卻在此時看向男人的時候多了一些幽怨。

  男人可能是睡好了,也可能是被說話聲吵醒,躺在炕上翻了個身,嘴裡含糊不清的說道:「抓緊拔氧氣管啊……就他媽讓我躺著遭罪……」

  男人一出聲,把小女孩嚇了一跳,趕緊躲到母親背後。

  女人也把帶有幾塊補丁的衣服放在炕上,隨手一巴掌拍在男人身上。

  「徐國軍,你他媽說胡話、耍酒瘋給我到外邊耍去。什麼他媽氧氣管,要是給我閨女嚇著了,我他媽給你懶弦子薅出來!」

  炕上的徐國軍聞言身體一僵,緩緩睜開了泛著血絲的眼睛。

  睜眼所見,首先就是炕稍的四方小木櫃,朱紅色漆面兒油光鋥亮,繪製著一對兒鴛鴦戲水。

  這東西在東北叫炕琴,還是他媳婦王晴的陪嫁。

  再往上就是土黃色的斑駁牆面,上面草杆紋路清晰。一直延伸到房頂的松木檁子上。

  徐國軍眼神茫然了一陣。看著眼前的景象。

  前一刻的他還躺在病床上苟延殘喘,用氧氣吊著命。

  身邊的妻女哭成淚人,誰也不願意拔掉那根兒氧氣管。

  再一睜眼,就回到了這個後半生夢裡經常浮現的一間半小土房。

  這是他的家,曾經毫不在意,但失去後卻魂牽夢繞的家。

  徐國軍翻身轉頭,看向炕頭上坐著的媳婦王晴,閨女徐穎。

  

  一時間有點淚眼模糊。

  回想前半生,自己不務正業喝酒耍錢,讓這娘倆受盡了苦難。

  直到超生被人舉報,計生辦把毫無準備的王晴帶走,打掉了他們六個月大的兒子。

  耍錢回來的徐國軍看著躺在炕上猶如沒有靈魂的王晴、縮在牆角嚇得渾身顫抖的女兒、對他滿眼失望不再搭理的父母。

  那一刻的徐國軍才算是真正的長大。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儘管後來努力彌補,到最後還是沒能破鏡重圓。

  時間不是治癒傷疤的良藥,更像是製造遺憾的心靈殺手。

  王晴遭遇了這次打擊,整個人變得沉默寡言、渾渾噩噩。對徐國軍也不理不睬。兩個人的後半生連爭吵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婚姻這個東西,不怕吵吵鬧鬧,最起碼還有交流、有溝通。

  怕就怕對方連和你說話的欲望都沒有。

  於是徐國軍進了山里當護林員。媳婦在家裡種著地,供著女兒上學。最後跟著孩子進了城裡。

  除了偶爾能和女兒通個電話,這個家,幾乎和他失去了聯繫。

  「王晴……」

  徐國軍低聲呼喚。

  「干雞毛!要喝水自己下地倒,吃香的喝辣的不想著我們娘倆,五迷三倒的回來讓我們伺候你。

  我告訴你徐國軍,以後再喝成這個逼樣你就別回來。最好半道上扎大雪窩子裡凍死,我們娘倆也就省心了。」

  王晴罵罵咧咧的,但是轉頭看著徐國軍通紅眼睛,還是不忍心,下了地,給他從暖壺裡倒了一碗開水。

  「擱這晾一會兒,你瞅瞅你這個熊樣。不能喝非得裝犢子。那玩意有啥好喝的?早晚喝死你!」

  看著眼前這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媳婦,徐國軍一時間感覺分外真實。


  記憶中王晴就是這樣,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記憶了。

  眼前的開水碗裡繚繞著熱氣,撲在徐國軍的臉上,傳來了一種溫潤的感覺。

  徐國軍一怔,臨死之前的幻想,竟如此真切。

  還沒等他回過神,閨女兒的小手就摟住了他的脖子。

  「爸,你今天吃啥了?我都聞著香味了!」

  四歲的小孩皮膚正是最白嫩光滑的時候。軟綿綿的觸感在徐國軍的脖子上傳來。

  一瞬間讓他汗毛倒立,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現在的場景和感覺,讓他這個堅定的無神主義者感覺格外的靈異。

  但父愛的驅使讓他沒有推開閨女兒,反而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的掐了一把。

  劇痛一瞬間傳來,這感覺告訴徐國軍,不是在做夢!

  重生了?!!!

  此時只有這一個想法在腦海間迴蕩。

  「你爸可了不得,紅燒肘子糖醋魚,驢肉餃子小燒雞,啥玩意你爸沒吃過啊!

  哪像咱們娘倆,天天苞米麵糊糊就鹹菜條子。吃的放屁都一股大醬味。」

  粗俗又帶著點陰陽怪氣的話語從王晴嘴裡說出來。一下子喚醒了迷茫的徐國軍。

  他猛的起身,轉頭死死的盯著王晴略微隆起的小腹。

  這個動作把小徐穎嚇了一跳。趕緊鬆開了摟在他脖子上的手。

  轉而溫柔的在他後背拍了幾下。「爸爸,你是不是睡毛楞了,我給你拍拍,你接著睡。」

  王晴翻了個白眼,「你可真是他的小棉襖啊。」

  小女孩嘻嘻一笑,小小的身體就鑽進了徐國軍的懷裡。再次摟住他的脖子。

  「爸爸,你下回吃又,能不能給我拿回來點,我也想吃!」

  徐國軍愣愣地看著王晴的肚子,嘴裡夢囈般的問道:「今天初幾了?」

  王晴不知道徐國軍為什麼這麼問,隨手一指牆上掛著的陽黃曆。

  嘴裡沒好氣的說道:「初幾,都他媽十五了。十月十五!」

  徐國軍順著王晴的手指望去,八一年十一月十一日,農曆十月十五。

  腦海中刻骨銘心般的記憶一下子湧進來。

  徐國軍記得,就是這一天,在屯子裡耍錢,因為贏了不少錢,跟村里一個輸錢的人吵了幾句。

  隨後衝突升級,倆人打了一架。

  贏錢的徐國軍並沒在意,夥同其他幾個牌友下山去喝了一頓酒。

  而輸錢又被打的那人自然咽不下心裡這口氣。直接就到山下的公社把徐國軍家超生的事兒給舉報了。

  也就是明天,徐國軍在外邊耍錢的時候,計生辦來人把毫不知情的王晴「帶到」公社衛生所,做了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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