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想吃又。」
稚嫩的女童聲音在昏黃的煤油燈光里響起。
坐在炕上的女人一邊給孩子擠著衣服里的虱子。一邊隨口回應道:「你看我像不像肉?要不你給你爸大腿剁下來,咱們娘倆扔鍋里烀上。
省的他天天遙哪騷了,不是耍錢就喝酒。」
小女孩看了看躺在炕頭呼呼大睡的男人。伸出小腳丫在男人腿上踹了一腳。
有些賭氣的說道:「他今天指定吃又了。我都聞著豬又味了。」
女人冷哼一聲,「那可不,你這個好爹贏錢了,那可不得好好吃一頓嗎。就是他能想起他那群狐朋狗友,可想不起來咱們娘倆!」
婦人身型雖然削瘦,但是臉頰圓潤,眉眼甚是好看。
年紀不大,二十三四歲的年紀,卻因小腹微微隆起而多了幾分成熟的風韻。
原本青春靚麗的容顏,卻在此時看向男人的時候多了一些幽怨。
男人可能是睡好了,也可能是被說話聲吵醒,躺在炕上翻了個身,嘴裡含糊不清的說道:「抓緊拔氧氣管啊……就他媽讓我躺著遭罪……」
男人一出聲,把小女孩嚇了一跳,趕緊躲到母親背後。
女人也把帶有幾塊補丁的衣服放在炕上,隨手一巴掌拍在男人身上。
「徐國軍,你他媽說胡話、耍酒瘋給我到外邊耍去。什麼他媽氧氣管,要是給我閨女嚇著了,我他媽給你懶弦子薅出來!」
炕上的徐國軍聞言身體一僵,緩緩睜開了泛著血絲的眼睛。
睜眼所見,首先就是炕稍的四方小木櫃,朱紅色漆面兒油光鋥亮,繪製著一對兒鴛鴦戲水。
這東西在東北叫炕琴,還是他媳婦王晴的陪嫁。
再往上就是土黃色的斑駁牆面,上面草杆紋路清晰。一直延伸到房頂的松木檁子上。
徐國軍眼神茫然了一陣。看著眼前的景象。
前一刻的他還躺在病床上苟延殘喘,用氧氣吊著命。
身邊的妻女哭成淚人,誰也不願意拔掉那根兒氧氣管。
再一睜眼,就回到了這個後半生夢裡經常浮現的一間半小土房。
這是他的家,曾經毫不在意,但失去後卻魂牽夢繞的家。
徐國軍翻身轉頭,看向炕頭上坐著的媳婦王晴,閨女徐穎。
一時間有點淚眼模糊。
回想前半生,自己不務正業喝酒耍錢,讓這娘倆受盡了苦難。
直到超生被人舉報,計生辦把毫無準備的王晴帶走,打掉了他們六個月大的兒子。
耍錢回來的徐國軍看著躺在炕上猶如沒有靈魂的王晴、縮在牆角嚇得渾身顫抖的女兒、對他滿眼失望不再搭理的父母。
那一刻的徐國軍才算是真正的長大。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儘管後來努力彌補,到最後還是沒能破鏡重圓。
時間不是治癒傷疤的良藥,更像是製造遺憾的心靈殺手。
王晴遭遇了這次打擊,整個人變得沉默寡言、渾渾噩噩。對徐國軍也不理不睬。兩個人的後半生連爭吵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婚姻這個東西,不怕吵吵鬧鬧,最起碼還有交流、有溝通。
怕就怕對方連和你說話的欲望都沒有。
於是徐國軍進了山里當護林員。媳婦在家裡種著地,供著女兒上學。最後跟著孩子進了城裡。
除了偶爾能和女兒通個電話,這個家,幾乎和他失去了聯繫。
「王晴……」
徐國軍低聲呼喚。
「干雞毛!要喝水自己下地倒,吃香的喝辣的不想著我們娘倆,五迷三倒的回來讓我們伺候你。
我告訴你徐國軍,以後再喝成這個逼樣你就別回來。最好半道上扎大雪窩子裡凍死,我們娘倆也就省心了。」
王晴罵罵咧咧的,但是轉頭看著徐國軍通紅眼睛,還是不忍心,下了地,給他從暖壺裡倒了一碗開水。
「擱這晾一會兒,你瞅瞅你這個熊樣。不能喝非得裝犢子。那玩意有啥好喝的?早晚喝死你!」
看著眼前這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媳婦,徐國軍一時間感覺分外真實。
記憶中王晴就是這樣,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記憶了。
眼前的開水碗裡繚繞著熱氣,撲在徐國軍的臉上,傳來了一種溫潤的感覺。
徐國軍一怔,臨死之前的幻想,竟如此真切。
還沒等他回過神,閨女兒的小手就摟住了他的脖子。
「爸,你今天吃啥了?我都聞著香味了!」
四歲的小孩皮膚正是最白嫩光滑的時候。軟綿綿的觸感在徐國軍的脖子上傳來。
一瞬間讓他汗毛倒立,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現在的場景和感覺,讓他這個堅定的無神主義者感覺格外的靈異。
但父愛的驅使讓他沒有推開閨女兒,反而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的掐了一把。
劇痛一瞬間傳來,這感覺告訴徐國軍,不是在做夢!
重生了?!!!
此時只有這一個想法在腦海間迴蕩。
「你爸可了不得,紅燒肘子糖醋魚,驢肉餃子小燒雞,啥玩意你爸沒吃過啊!
哪像咱們娘倆,天天苞米麵糊糊就鹹菜條子。吃的放屁都一股大醬味。」
粗俗又帶著點陰陽怪氣的話語從王晴嘴裡說出來。一下子喚醒了迷茫的徐國軍。
他猛的起身,轉頭死死的盯著王晴略微隆起的小腹。
這個動作把小徐穎嚇了一跳。趕緊鬆開了摟在他脖子上的手。
轉而溫柔的在他後背拍了幾下。「爸爸,你是不是睡毛楞了,我給你拍拍,你接著睡。」
王晴翻了個白眼,「你可真是他的小棉襖啊。」
小女孩嘻嘻一笑,小小的身體就鑽進了徐國軍的懷裡。再次摟住他的脖子。
「爸爸,你下回吃又,能不能給我拿回來點,我也想吃!」
徐國軍愣愣地看著王晴的肚子,嘴裡夢囈般的問道:「今天初幾了?」
王晴不知道徐國軍為什麼這麼問,隨手一指牆上掛著的陽黃曆。
嘴裡沒好氣的說道:「初幾,都他媽十五了。十月十五!」
徐國軍順著王晴的手指望去,八一年十一月十一日,農曆十月十五。
腦海中刻骨銘心般的記憶一下子湧進來。
徐國軍記得,就是這一天,在屯子裡耍錢,因為贏了不少錢,跟村里一個輸錢的人吵了幾句。
隨後衝突升級,倆人打了一架。
贏錢的徐國軍並沒在意,夥同其他幾個牌友下山去喝了一頓酒。
而輸錢又被打的那人自然咽不下心裡這口氣。直接就到山下的公社把徐國軍家超生的事兒給舉報了。
也就是明天,徐國軍在外邊耍錢的時候,計生辦來人把毫不知情的王晴「帶到」公社衛生所,做了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