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暖黃色的燈光照在那些散落的齒輪和合金板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陳以默忽然說了一句:「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才是拿了主角劇本的人。」
秦歸溯抬眼看他,「什麼意思?」
「悲慘的過去,不被理解的執念,被眾人嘲笑卻始終堅持的信念,在一間堆滿零件的工坊里孤獨地建造一件足以改變世界的東西。」
陳以默頓了頓,「你這人設,放在哪本漫畫裡都是主角配置,是不是該慶幸名字里有個不常見的字,別人看到它只能想起你?」
秦歸溯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已經無限接近笑容。
但他沒有讓這個笑持續太久,很快就恢復了一貫的淡漠表情。
他的下一句話里,那種刻薄的力度明顯輕了幾分。
「你說得對,我確實很特殊。」
他靠在機械椅的靠背上,用那隻機械手撐著下巴,「特殊到整個械構院有幾十號人願意圍著我轉,奉我為天才。
可那又怎樣?到底要有多少個簇擁者,才能不害怕失去?
他們簇擁的是我這隻機械手,不是秦歸溯,真正能看懂我在做什麼的,今天之前我一個都沒遇到過。
要說主角,我想我更像是那種籍籍無名準備毀滅世界的反派,美其名曰給世界一個嶄新的未來。」
「……」
兄弟,你這比我能裝多了。
陳以默扯了扯唇角,「那現在呢?」
秦歸溯只是靜靜看著陳以默,片刻後移開目光,拿起之前被他放下的靈力核心。
「你說你要組建固定小隊。」
他背對著陳以默,「你是打算把我當成一個裝備供應商,還是當成一個戰鬥單位?」
「都不是。」
「那是什麼?」
「隊友。」
秦歸溯的手指頓了一下,靈力核心的光芒在他指尖微微閃爍。
他猛的轉過身看著陳以默,那隻暗銅色的機械義眼裡藍色的光圈輕輕收縮了一下。
「你這個人說話怎麼這麼費勁。」
他的語氣里的刻薄已經完全沒有了那種攻擊性,此時此刻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掩飾。
「隊友和戰鬥單位有什麼區別?換了個好聽的名字而已。」
「當然有區別,戰鬥單位可以被替換,隊友不能。」
陳以默對上了他慌忙想要掩飾的神情,十分認真。
「你剛才說你造機甲是為了不讓別人再因為血肉脆弱而死去。
那如果有人願意跟你一起承擔風險,而不是站在旁邊看你一個人扛。
你介意多幾個人知道你的截止閥換過四次嗎?」
秦歸溯輕微的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這時候工作間的門被敲響了,對方直接用權限卡刷開了門禁。
三個穿著構裝系制服的學生走進來,為首的是個瘦高個,工作服左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齒輪徽章,那是構裝系實戰工坊的優勝者標誌。
「秦歸溯,系主任讓你把上個月的機甲骨架設計圖交到評審委員會。」
瘦高個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居高臨下,目光在擁擠的工作間裡掃了一圈。
「順便通知你,你的機甲因為沒有通過安全審查,不能參加今年的構裝博覽會。」
秦歸溯慢慢把靈力核心放回工作檯上,轉身面對三人。
他的憂鬱眉眼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更淡了,但他的嘴一如既往狠戾。
「設計圖我會按時交,前提是評審委員會的人能看得懂。
去年我把圖紙交上去,評審組的趙老師問我『這個神經連結座艙的接口標準為什麼跟學院教材上寫的不一樣』?
我寫的是國際通用標準,他們還在用二十年前的教材,何其落伍。
至於博覽會……不參加就不參加吧,反正去年拿了金獎的那台六足運輸機器人現在還在倉庫里吃灰,博覽會對他們來說是終點,對我來說是起點。」
瘦高個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你是說評審委員會沒資格審你的東西?」
秦歸溯毫不留情,「我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畢竟平凡的普通人怎麼可能理解怪物製造出來的東西。」
瘦高個往前走了兩步,伸手去碰那台機甲骨架胸腔里的靈力迴路板。
「這就是你那個『終極構裝體』?讓我看看……這東西連基礎安全測試都過不了,你是想炸了博覽會的展廳?」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迴路板,就被一隻機械手扣住了手腕。
「別碰它。」秦歸溯的聲音突然變成了某種極冷的鋒利。
他的機械手指在瘦高個的手腕上扣得很緊,液壓迴路發出極細微的嗡鳴聲。
瘦高個吃痛抽回手,臉色瞬間漲紅退了兩步,指著秦歸溯的臉。
「你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天才了?連人都不是,你以為那些簇擁你的一年級生是真心崇拜你?
他們不過是覺得你這種把自己大卸八塊的瘋子有看頭罷了!你這種人,永遠不可能被理解!」
工作間裡安靜了一瞬。
秦歸溯站在原地,右臂的機械手慢慢鬆開垂在身側。
那種慣常的刻薄和淡漠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反覆戳中同一個傷口後產生的疲憊。
他可以反駁任何技術上的質疑,但對方踩的是他最深的疤,那場事故,那條手臂……和那個十二歲的夜晚。
這時候,一個平淡的聲音從工作檯旁傳來。
「那你覺得,什麼才叫被理解?」
瘦高個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陳以默姿態隨意的靠在椅背上,手肘搭在工作檯邊緣。
他看著瘦高個的眼神極為平淡,但就是這種平淡讓瘦高個心裡莫名的虛了一下。
明遠學院裡現在誰不認識陳以默那張臉?
瘦高個色厲內荏,「你一個命痕院的,在課外時間跑到我們械構院幹什麼?」